77.chapter77
查尔斯河把城市切成两半,Reid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算过的一道题:他在MIT的最后三年里,Cecilia住在河对岸哈佛的高级公寓里,两个人同处一座城市的总时长是三十六个月,活动半径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九百米,查尔斯街上那家旧书店,他去淘过数学期刊的过刊,她去那里买过颜料。
九百米,在一个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五千人的城市里,两个人共用同一段人行道,共用一个收银台,共用同一扇朝北的玻璃门,然后谁也不认识谁地错开,错开得干干净净。
Cecilia看了一下倒计时:“还有21个小时,你想做什么?”
“我在想一道概率题。”Reid说,“我们在波士顿同时生活了三十六个月,算上过境人口和日均流动,随机相遇的期望值大约是零点七次。”
“零点七?”
“不到一次,但也不趋近于零。”
所以这其实是挺折磨人的一个数。
Cecilia很轻地笑了,或许因为遥远的过去是无害,她放松西来愿意和他聊两句:“可能概率更小,在哈佛四年我一次都没进过你们那栋楼。学生们管它叫什么的,那个大穹顶?”
“大穹顶就是名字。”Reid说,“你们管自己叫河这边的人,管我们叫河那边的书呆子。我在校那会儿有个说法,说哈佛的学生过桥来是为了抄实验数据,我们过桥去是为了……”
他停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们图书馆的窗户。”Reid说,“冬天亮灯很早,黄颜色,隔着河看,一排一排的。我们实验室熬夜,四点钟抬头,全波士顿只有你们那边还亮着。”
他们走上了哈佛桥,人行道中间画着一条黄线,还有历届学生用油漆涂的各色记号。Cecilia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黑得看不出流动,只有桥墩附近打着小小的旋。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MIT的家伙都很mean。”
“什么?”Reid有些无奈:“这句话不是你因为我刚才那句实验小偷现编的吧。”他想了想补充道:“之前确实有人想拜托我把那副漫画放到你们的官网上,就是‘主持人问 MIT 学生地球半径多少,秒答 6367 km;问哈佛学生1+2 等于几,哈佛的人喊为什么给我们的题要运算?这不公平!’”Reid看着Cecilia看着他有些无语的目光,立刻举双手投降:“我没干,我发誓。”
Cecilia指了指地上的彩色标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Smoot。”
1958 年,MIT 兄弟会的新人 Oliver R. Smoot Jr.被兄弟们按在地上,从头到脚量出一个“Smoot”的长度,然后被人拖行过桥,一段一段地刷漆标记。桥的总长被定义为 364.4Smoot,外加一只耳朵。直到今天,桥两侧人行道上每 1 Smoot 就有一道彩色漆线,每 10 Smoot 标一个数字;每两年新一届兄弟会会重新刷一遍,每年换一种颜色。
“那你说的没错,把人变成尺子的行为很过分,”Reid说,“虽然他后来当了美国国家标准学会的主席,管全美国的尺子。”
风从河面上来,桥上有个慢跑的人从波士顿方向过来,呼着白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鞋带散了也没停。远处的天际线正在换灯,办公楼一层一层暗下去,公寓一户一户亮起来,这座城市在做每天傍晚都做的一次交换,把白日的人换成夜里的人。
“你读书的时候,”Reid的声音放得和风声差不多平,“常去哪儿玩?”
她转过头看他。
“我是说……”Reid盯着河面,“哈佛的人总说他们的派对在决赛俱乐部,在那些有门环的老房子里。我一次都没去过。我好奇的是别处,不办派对的时候,你们去哪儿。”
“我们?”Cecilia问,“我和谁?”
“随便谁。”Reid漫不经心地说,“同学、朋友。”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男朋友。”
风把一阵水汽从河面上卷起来,落在栏杆上,落在他手背上,一秒就化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催,心跳得毫无必要。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在FBI的办公室里对着最坏的那些人谈过话,在枪口底下报过自己的社会保障号码来拖延时间,而此刻他站在一座桥上,忍不住追问她的十三年前,问得像个递纸条的初中生。
“Ben?”Cecilia说得毫无芥蒂,她想了想问道:“你饿了吗?”
“我……”Reid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正在责怪自己的嘴,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问。
然而Cecilia没给他选择的机会:“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她往桥那头走,Reid跟上,他在心里数步子,数到一百七的时候想,我刚才为什么要问。数到两百的时候他想,我知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想起了那个零点七。
那家餐厅在肯莫尔广场附近,从桥上下来走了十来分钟。门面不起眼,红砖头,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球队贴纸,推门进去一股啤酒和炸物的老味道,暖气开得太足。
墙上全是照片,一层压一层,相框摞着相框,从黑白压到彩色。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抬头,看了Cecilia两秒,然后绕过吧台走过来,“十三年。”老板娘说,“你这张脸一点没变,这不合法。”
“我交了罚款。”Cecilia说。
她们笑,Reid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连插话的位置都没有。Cecilia有一个十三年前的座位,有一段他完全无权访问的人生。她领着他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张长桌,桌面被无数杯子底磨出一层白痕,墙上那张最大的照片里,二十来个穿球衣的年轻人挤在长桌上,站在正右边的那个最高,笑得最开,胳膊搭在旁边人肩上,另一只手伸开,手指差点碰到照片角落里一个女孩的金发。
Reid忽然莫名其妙地说:“Bennett Blake上个赛季单季得分记录是214,差一点就破纪录了。”
Reid对冰球不感兴趣,他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但是他记得Rossi和Emily谈起他的第一任妻子时说“第一任总是不同的”。
他讨厌自己记得这些。
Cecilia看着他,那半秒钟里他觉得她几乎要被他逗笑了,几乎。然后她招手点了单,两杯黑啤,一份薯条和炸鸡,跟老板娘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说完才想起来问他:“你能吃炸的吧。”
“我们在一起过,Cecilia。”Reid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整个波士顿的冬天,“你知道我能吃什么。”
Cecilia没接这个话,啤酒上来,她喝了一口。
Reid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指了指照片:“所以,这张照片有什么故事?”
“我以为规则是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除此之外你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吗?”
Cecilia看着他,想了想,开始讲。
冰球队拿了冠军之前穷得叮当响,常春藤没有体育奖学金,队里有个门将靠三份兼职付生活费还必须取得学术奖学金,他训练完去卸货,卸完货去图书馆睡觉。他们把这家餐厅当据点,赢了球来,输了球也来,老板娘允许他们赊账,赊账的单子钉在吧台后面,冠军之夜那一晚,Ben喝多了,站到桌子上说要把这些单子全撕了。
“然后呢?”
“然后没撕成。有个孩子,餐厅街对面的,十一岁,天天扒着窗户看他们吃饭。那个门将从窗口递薯条给他,他说他会打冰球,他妈不让,因为没有钱,装备太贵,冰时太贵,整个联盟都是有钱人的游戏。Ben从桌子上下来,听完了以后说,‘那我们给他筹钱。’
然后我给他们画了宣传海报和传单,他们那年拿了冠军,很多人都很喜欢他们,球员拍卖自己,洗车,陪练,教孩子打球,打扫院子。价高者得,钱全进一个冰场,给波士顿付不起冰时费的小孩。十二年了,到现在还在办。街对面那个孩子后来拿了全额奖学金,不是体育的,是学术的。”她顿了顿,“你们学校的。”
Reid握着啤酒杯子,没喝。
十二年前他就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Ben是个该死的大好人。
“但是第一年办的时候,”Cecilia笑得有点无奈,“他们的队员洗一次车只要十美金,你知道拍卖会最怕什么,冷场三十秒钱就死了。主持人开始倒数,底下的人端着酒不动。”
Reid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零点七,他曾经在传闻里认识她。
Cecilia把杯子转了个方向,“然后主持人急了,他看见Ben站在吧台边上,他喊了一句,卖冰球队队长的吻。全场最贵的一件拍品,一个吻。”
Reid听见自己问:“起拍价多少?”
“五百。”
“成交价?”
她看着他,暖气嗡嗡地响,隔壁桌有人在笑,球赛的转播在吧台上方开着静音,她说:“你猜。”
“我不猜。”
“你猜。”
“如果我猜的话,五千。”Reid说,“那年的物价,那种场合,那种酒,五千封顶。”
但是他知道结果。
Cecilia没有在意他语气的怪异,“六万七。”她说。
Reid没说话。
“两个人叫价叫到八千,全场都在起哄,然后我举了牌。”她的语气里有对旧日的怀念,“主持人问我出多少,我说,两万,但是你不知道哈佛有多少无聊的有钱人。”
然后Bennett Blake从台上跳下来亲她,她每叫一次价就亲她一次,Reid记得那天的八卦新闻,虽然他当时觉得不重要,任由它从自己的数据里划走了。
“值吗?”Reid问。
“那一晚募到的钱,”她说,“够二十个孩子打三年球。”
“我问的不是钱。”
她抬起眼睛,“你问的是钱。”
“我问的不是钱。”Reid听见自己的声音往下沉。
他在问那个吻,他在问她举牌子的时候……
“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