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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gan离开的那个春天,Reid受邀回到母校做年度客座讲座。
MIT 的 10-250 阶梯教室坐了四百人。
他 15岁坐进这间教室,不对,15岁他坐进的是楼上同一个位置的那间教室,10-250 是他后来当助教时才熟悉的地方,接下来的六年他都呆在这里,他21岁在这里拿到了三个博士学位。
现在Reid回到这里,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个麦克风和一块投影屏幕。他穿着纯白色的衬衫,系了一条映着星河的领带,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过,但还是有一点乱。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时间没有流逝,他也从没在时间中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什么。
Reid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屏幕上是一张幻灯片:“行为分析中的贝叶斯更新:从概率推断到侧写。”
台下坐满了人。本科生、研究生、几个他认识的老教授,他最熟悉的洛雷罗教授坐在第三排,如今他已经满头白发,冲他点了点头。他还看到了几个在学校里的老熟人,和他做过同一个课题项目的同学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皮夹克,假装自己是来听讲座的。
Hotch 不喜欢他在这种公开场合讲太多内部案件,但 Reid 喜欢。他喜欢站在这里,对着一群 19 岁的学生,告诉他们他从15 岁开始的研究和后来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Reid讲到了第二十分钟。
他正在解释一个关于连环犯罪地理侧写的回归模型。他的语速很快,PPT上的公式在身后滚动,台下的学生在记笔记。
然后他看见了Cecilia,在她推门走了进来的第一秒,他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薄羊绒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像一个研究生,或者一个年轻的访问学者。
她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MIT 书店那种带 logo 的纸杯,轻轻靠在墙上。
她不应该在这里。
Reid 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嘴可以在大脑空白的时候自动继续,“所以距离衰减函数在 t-1 时刻的先验概率,会影响 t 时刻的后验估计……”
Reid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升到了一百三十次。他的手掌开始出汗。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前排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侧写一个连环犯罪者的时候,不能只看最后一个案发地点。我们要看整个时间序列的贝叶斯更新……”
Reid的手攥紧了讲台边缘,他的指关节发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空气像不够用。他讲了一半的句子悬在空中,幻灯片还停在那个函数曲线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围的人、声音、光线都像潮水一样绕着她流过去。
那双眼睛,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色环纹。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泰晤士河在冬天结冰之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Reid把遥控器扔在讲台上。
“对不起,”他说,“我需要……我需要离开……”
他应该冷静点,他不应该这么冲动。
但是他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令他害怕的可能,她是不是快死了,追杀她的人是不是在这里,他知道她很聪明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但是他克制不住,他的瞳孔扩张,手开始发抖。他感到自己的前额叶皮层正在被杏仁核接管,理性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
Reid从讲台上走下来。他开始是走的,然后变成快走,然后变成跑。他穿过阶梯教室的过道,邀请他来的教授在他身后伸手,“等等,Reid博士……”
他没有停。
Cecilia已经起身朝外走,Reid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追上了她,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会留下淤青,但他松不开。他拉着她往后门走,推开那扇贴着“紧急出口”标志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消防通道的灯是绿色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像两个疲于奔命的幽灵。
这座校园他非常熟悉,他走过校园的每一条路,知道每一栋楼的入口和出口,知道哪些走廊有监控,哪些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条小巷,绕过材料科学系的侧门,从一栋旧实验楼的消防通道穿过去。
穿过实验楼有一片小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通向查尔斯河的步道。Reid带Cecilia走进那条小路,两边是灌木丛,冬天只剩下枯枝,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很细的声音。他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向下滑,滑过她的掌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你……”Reid停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FBI的人。你走进来的时候,你刷卡了吗?你用的什么身份?你的脸被拍到了吗?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侧头看了他一眼,新发芽的树枝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加深邃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抽回了手。
“你为什么要来?”Reid问,他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可以,你可以给我发信息,你可以用一个安全的方式,你可以……”
“鉴于我现在的身份,我出现在一个对你来说相对安全的地方。”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读一份免责声明,“我以为这是礼貌。”
她语气冷淡,而Reid依然执着:“你现在安全吗?”
Cecilia看着他,终于仿佛妥协一般,略微点了一下头。
“Kelly Vikner,”她十分直白地说道,“我找到她的藏身之地,或者说,上一个藏身之地,你留言让我来找你,所以我来了。”
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对其他一切事物都兴致缺缺。
包括他。
“我知道。”Reid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在确认:“我知道。”
Reid沉默了许久,久到远处查尔斯河上的帆船在Cecilia的视线里化作一道金色的弧线,她才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我要见你。”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每年两次,间隔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时间地点由你定,但是你接下来的24小时属于我。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每年两次,你出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好奇。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想见你。”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
他知道Cecilia不想见他。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Cecilia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她会彻底消失,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这是一笔交易。”Reid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情报换时间,二十四小时。六个月一次。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你不能离开,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结构是什么:这不是交易。交易里双方都需要对方。这个结构里,只有他需要,她根本不需要他,她有无限的资源和手段找到那个人,慢一点,贵一点,但她会找到。他拿一个她迟早能自己拿到的答案,去换她六个月出现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找不到那个人。”Reid的语气里有一种自嘲的悲伤,“至少在你期望的时间内,找不到。”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份格式正确的最后通牒。
“我在请求你。”Reid说,“用我唯一能用的方式。”
“然后呢?”Cecilia缓缓地说:“你我都知道,我知道Kelly的位置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杀了她。”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对自己的侧写能力有信心,我保证在24小时里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尽量满足你提出的全部要求。”
Cecilia听得出他的语气,他把玩弄人心替换成了侧写能力,来伪装自己的这个提议没有任何偏颇。
Cecilia从包里拿出了手机,设定了24小时倒计时,精确到秒,她翻转过来给他看,表示接受了这笔交易。
“哈德森·巴文迪。”Cecilia说出了Reid化学博士导师的名字,“学术界以为他去了瑞士,但我知道他在弗吉尼亚西部,住在一座没有路标、在谷歌地图上也没有显示的院子里。那栋楼里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不写在任何预算里的部门工作,你说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那就从他开始说起吧。”
Reid心底叹了口气,她确实很厉害,他的筹码在逐渐贬值,Reid想了想说道:“他是那种会在期末考试的卷子上写‘第4题的条件在热力学上不可能成立,请向出题人索赔’的教授。他做政府项目,但他真正热爱的是……”Reid停顿了一下,这是故意的,他排练过这次停顿,“分子如何记住形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化学反应最迷人的部分不是反应本身,是两种物质在反应之前、在足够接近彼此的时候,电子云已经开始相互试探。它们甚至在接触之前就已经改变了对方。他把这个叫‘预组织’。”
他转过头,Cecilia正在看他,那种目光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目光是完整的,甚至称得上专注,她从来不失礼,这正是最残忍的部分,那里面没有温度测量,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可以被误读为在意的漂移。Reid讲的这句话,是他压箱底的那个,以前至少能能换到她半秒的微笑。
“他从哈佛毕业。”Reid说,像是随口一提,“九十年代。”
“是吗?”
“所以你可能见过他的照片,或者听过他的讲座,你入学那年,他被邀请回哈佛做开学演讲,第一句话是‘邀请我来的目的很可能是因为我只需要过河,但我还是报销了出租车的差旅费’。”
“他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Reid知道她这个问题的目的。
“高氧化态钼的亚烷基络合物催化烯烃复分解。”Reid 继续说,语速开始变快,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