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晚饭前,陆折闲伏案写契文。
她在银主那里填上自己的名,银两和媒人的空处却犯了难。
她先问砚归:“媒人该填谁?”
她没指望他回答,回答了大概也就是“随你”这种词,但他在床幔里出声了:
“填孩子吧。”
陆折闲直乐,这算什么?于是,她在媒人处填上自己的名字。
银两怎么算?
“你打算要多少钱?”她咬着笔杆,听见那头虚弱的冷笑,改口,“呃,冒犯你了?”
他不想另外收钱,那按药材、食宿、首饰填?这也太计较了,陆折闲干脆在银两那里写了个“零”。
“放心啦,写归写,我该给你的不会少哒,没什么问题就来看看吧,刚好要用饭了。”
床幔里窸窸窣窣,她探着身子张望,先见到的是长腿上的衣料。
料子柔软,随他那双腿的动作而摇曳浮动,再是倾泻的青丝和身子,黑是黑,白是白。
他起身时堪堪停住,扶了一下腰,站稳后整理长发,无意散开柔情,旋即,他发现陆折闲灼烫的目光。
那一刻他想退避,彷徨后,还是向这里走来。
陆折闲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等他落座,也没有掩饰。
“做什么?”他开口。
“不知道。”她回答。
她没敷衍,是真的不知道,往常她看见砚归,要么欣喜要么烦闷,方才她不知原因何在,便冲他笑笑。
砚归也没管她。
下人传菜,二者便再无话。
一个还保持方才的笑容,另一个神情淡而倦怠,二人在一片温馨菜肴里都像摆件,那张契搁在一旁,谁也没理。
前些天,砚归只是吃不得荤腥,如今闻见也受不住,菜里就没什么油盐了。
他吃得又少又慢,陆折闲性子急,常常给自己找点事儿,比如跟他扯两句话,也不要求他应。
他太冷清了,陆折闲就在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找到新话题的空隙里,再次感到疲惫。
“你总是兴致缺缺,我有些挫败。”
他缓缓搁下筷箸,离开餐桌,前去漱口。
陆折闲嚷嚷:“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回来。”
“不是怨你。”他背对她,“我只是,很累。”
他也没敷衍,他是真的累。
每日一早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没完没了的不适,脆弱与战栗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接着,大夫来把脉,照旧说那些话,他的身子没有变坏也不怎么好转,和尸骨一样,尸骨就是不会变化的,可是这具尸骨里竟然还能养育一个胎儿。
早饭前,参汤送服安胎丸,胃里翻涌的难受丝毫未消。
早饭卡着时辰送来,能不能吃得下,全靠腹中这个姓陆的孩子赏脸。
饭后要服安胎药,苦得他每喝一口都要压一压恶心。
阿胶晌午送来,然后又一碗药,入睡前还要一小盏安神汤,纵然如此,他依旧夜夜深陷噩梦。
梦醒,天亮,大夫又来了。
他真觉得自己早就死了,魂魄还在重复生前最后一日,永无止境。
人力、药物这么值钱,他由担惊受怕到心如死灰,他逃不动了,他只是想知道,他的命这么贱,怎么沾了孩子就金贵了。
陆折闲闻言,共享他的沉默,他漱口之后回到那张床上,落下床幔,把自己锁进去。
不过多久,她听见床前压抑的声响。
她果断绕过去安抚他,陪他平下反胃,他捂着帕子喘息,时不时泄出一丝断续的抽气声。
她把他搂在怀里,他抖她也跟着抖:“还有哪里难受?”
他望着她的手臂:
“腰。”
陆折闲向他肩窝埋了埋,有点无颜见他的意思:“我,我以为治好了。”
“……原是不怎么疼了,可孩子在长大。”还没显怀,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变化。
“大夫看过?”
“嗯,伤在腰处,不便用药。”
陆折闲可怜兮兮地说对不住:“我给你揉揉吧。”
她真是生怕他坐稳胎,砚归让她松手别抱着他了,他躺下歇歇就好。
“忙你的去。”
她先是一语不发。
以童年经验可得,面对他人不满,她该表现出来的就是默许和漠视,示爱与道歉根本没法说出口。
但她近期觉得这样怪怪的,人不能白长一张嘴:
“我不忙,你别跟我闹别扭。”
没有得到回应的陆折闲小受打击。
她下床,坐在一旁看书,砚归在床上翻身几回,不动了。
睡着了?
她凑过去瞧瞧,砚归没睡,侧卧着发呆。
“在想什么?”她放下书,蹲在他面前,歪头看他。
他垂下眼:“在想,你和我说‘对不住’。”
平静的语调让她无端听出几分凄凉,她不由生出点愧怍,手碰上他的小腹,温温热热,比先前有弧度。
“你太瘦了。”
“……”
她见他不抗拒,将他捞进怀里,他的体温、身形,还有孕中淡淡的香味都在她臂弯间,她手指在空中抓握两次,慢慢放回他身上。
砚归侧仰着修长光洁的脖颈,眼中多了些不解。
她极少见到他懵懂的表情,心坎软得发酸,脱口而出:
“你看我干什么?”
砚归敛目。
她叽叽咕咕地不悦:“看就看嘛,我知道我好看。”
他想从她怀中离开,她吱哇乱叫不肯,这姿势不上不下挺奇怪,他挣不脱,耐着性子说:
“松手。”
陆折闲将他转过来,让他坐得舒服些,面对面搂着,像哄孩子般轻轻地晃。
人话不说,人事偶尔会干,她这么评价自己,笑。
砚归定定看着她,唇角弯了弯,眼睛却没笑,他不动,任由她抱,随后,也不再看她。
她蹭蹭他的脖颈,这夜真是好得不像话。
……
砚归醒时,眼前还模糊着,人已经支起身子探到床外,捂着心口,长发滑落,他腾出手想收拢,指尖却碰到陆折闲的皮肤。
她先一步替他拢起长发,砚归挨了一时半会儿,待神识清明一点,偏头瞥她。
陆折闲睁着眼睛,看不出没睡还是起得早:“没事,天亮了。”
她音色中除了一直以来的轻浮痞气,还有点沙沙的哑。
发现砚归正看着自己,她点了个头,小骄傲地说:
“没错,我没睡。”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两个人安静着,没多久,他还是问了:“怎么不睡?”
她“哦”一声,漫不经心的:
“我在想,该给母亲送什么礼,毕竟你与孩子的名分都有她的功劳。
虽然她不大喜欢我,但万一她喜欢这个孩子呢,都说‘隔辈亲’嘛,等孩子落了地,她可能会来看几次。”
砚归跪坐在她身边,低头,静默,手还在腹部拢着。
陆折闲扯扯他的袖角:“诶,你想想,送什么好?”
唱戏的,多少会点交际,她以前还在锦和班后院打过牌,不过不是跟砚归,是和砚归那十四五岁的师弟锦缠。
砚归没有母亲,不知送什么为好,大概送什么,陆大人都不会接受。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缄默不语,陆折闲也在想事,想的却不再是礼物了:
“我突然想到头回见你的样子,那个时候你那么……”
当时锦缠一曲名动京华,陆折闲某个朋友邀她一块儿找人家打牌聊天。
她接到信时正在酒楼醉得迷迷蒙蒙,二话不说就赴约。
好长相在她们那个层次里泛滥成灾,陆折闲很想知道,朋友指名道姓也要见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名伶都爱使点小性,得候着,班主伺候她们茶水,等锦缠姗姗而来。
陆折闲等上许久还不见人,打算甩脸走人,抬眼,隔着半开的院门,看见二人相谈甚欢地缓步走来。
其中一个容貌华艳,蹦蹦跳跳地一会儿入画一会儿被院门遮住。
另一个谦和恬静,始终微侧着头望着同伴,时不时示范两句唱词,婉转缱绻。
对方学完,他就笑,春色涟漪。
班主准备收拾茶水,陆折闲又不走了,直勾勾盯着,问:“刚刚那个唱曲的就是锦缠?”
她朋友说不:“那是锦和班上一届的头牌砚归,他红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和母亲吵架呢。”
陆折闲没听清,惊怔地看着对面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盖过等候的焦躁,脑中尽是那双手,精致瓷白的手,在阳光底下如此细腻。
她下意识想,砚归的手,在牌桌上会是什么模样。
临了,砚归接过锦缠脱下的外衫,拢在身前,注意到屋内几人,微微欠身,目光与她相交一瞬,随后回避,顺势将外衫搭在肩上,离去。
锦缠进来和她们玩闹,她让人家往旁边稍稍,挡着她视线了,班主和锦缠听完直乐。
那局牌她打得心不在焉,她留下金锞子,不玩了:“方才那个,怎么不来?”
班主道:“他技不如人,扰您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