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冬日的阳光映在雪上,天地透亮,他在光里不太自然地向床中挪了挪,就那无人发觉的一下,手腕被大夫握住了。
大夫把脉,陆折闲坐在床边对手指:
“怎么会呢,我请大夫是怕自己照顾不周。”
陆折闲低着头,没人看得见她眼底的考量。
“我今早天不亮就醒了,回想昨日种种,跑到外头尖叫。
“绣莺说将那位脾气不太好的通才张大夫请回来看看你,也顺带治治我。”
砚归哼出一声笑,不理她。
真是荒诞的喜悦。
大夫让他静养,每日喝药,他没听进去几个字,惊讶于她对孩子的爱竟然这么深,同时为他藏在心里的考量有些不齿。
陆折闲努力记住大夫嘴里的“不可动气”“保持平和”“不大稳”。
随后她替砚归沾湿帕子,想帮他洗漱,他不同意,接过手帕覆在双眼上。
温水,没让他清醒,反而愈加困顿。
洁面晨漱之后,得用早饭,陆折闲怕他下床时头晕,始终在旁侧扶着他。
他说不上感动或厌恶,只是失神,他还记得她把他扔到椅子上之前,也拽着他这条手臂。
离开床帐,阳光毫无防备地裹住他。
砚归觉得他不是走进光里的,是光硬闯进来的,闯进他的眼里,又闯进他的身体里,将他剖得一览无余。
心里藏事,胃口不佳,陆折闲喂一口粥得哄半盏茶,他起反应了,就别过脸,帕子抵住唇角,蹙眉忍一会儿。
陆折闲不急,端着碗扭头瞧他,最后索性蹲在他身侧,等他舒服一些再递勺。
他不要她喂,她也不听:
“反正我又没什么事,照顾你怎么了?闲有闲着的好处,我娘以前就看不惯我闲着,不让我闲,给我取这名干什么。”
她在耳畔喋喋不休,竟也冲淡些他的孕期焦虑,他低眼,含住勺子咽下一口粥,含蓄怜惜地望着她。
她蹲在旁边,仰着个脸,头发浓密乌黑,唇红齿白,眼睛很亮,看起来那么乖。
“来。”他轻轻将她拉到旁边木椅上,示意她放下粥碗。
她有点受宠若惊的忐忑,听话照做。
砚归握住她温暖的手,往小腹带,她下意识缩了缩,又覆上来,温热,柔软。
再过不久,这里就该有动静了,陆折闲熏熏然的,力道不敢轻也不敢重。
最初,母亲和父亲也这样抚摸过她吧?可惜,人在肚子里没有记忆,错过最纯粹的爱护。
她沉迷在他的温顺里,突然地,他在她上方柔声道:
“这个孩子,能不能换你,抗衡崔见景?”
他看见那一刻,她的脸变得灰白。
他还是那般望着她,长长的睫羽下,双眼温柔清寂。
也许下一刻她会将他推倒在地,也许会将桌面的清粥小菜全部扫落,斥他狠心。
但她只是沉默半天,僵着嗓子,问:
“你爱,你爱它吗?”
砚归没有回答,感觉自己悲哀又下贱。
陆折闲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它和我一样诶……”
幸亏孩子未出生时没有记忆。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陆折闲不答应做不到的事。
不过答应的事,她一定会做。
开印那日中午,砚归孕中倦懒,正在休息。
陆折闲跑到顺天府户房,在大忙人里找个看起来轻松的书吏,啪地拍下一沓银票。
“我救了个活口,人家有了身子,来补档。”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香气,铜臭味风风火火地砸在桌上,弄得书吏眼珠子都定住了。
书吏又兴奋又犹豫:“陆姑娘,您早不来晚不来,哎呀,最近几日,办不了。”
“有什么办不了的?”她无所谓道,“你们不是很擅长干这个吗?”
对方小声说:
“我们府丞斩衰甫满就回来上任,先前替任的那位管得松,如今积压不少事,几个月了还没处理完,府丞大人心情很不好。”
书吏不敢直接编排几位大人,在心里腹诽:
替任府丞圆滑得像泥鳅,借着去贡院累着了,回来后该好好歇歇的名头什么也不管。
府尹大人又对上不治下,还有自己想提拔的亲信,现任府丞压抑得快炸了。
“府丞?这点小事你们私底下弄弄就成,府丞没必要掺和吧?”
她又拍出一沓银票:“姐姐,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书吏很心动,书吏不敢动:
“陆姑娘,我就一个脑袋,不敢办呐,除非您有文书,否则府丞大人真得弄死我。”
她要有文书,还至于走灰色程序?
砚归从小就在戏班子,是下九流,如今戏班子还封了,她上哪儿去找文书?
“姑娘,我真不敢。”
陆折闲烦得骂了一句,她来这儿挺久,砚归说不准都午睡醒了。
她不为难书吏:“那喊你们府丞来,我看看多大的好处能引她松口。”
书吏忙点头,急匆匆跑一趟。
不过多久,门外有两人的脚步,一个稳一个飘,她不耐烦扭头,戾气微散。
来者三十五上下,手缠白布,抱着公文,身姿如竹,给官服都穿出点模样,容貌锐利,可眼下乌青淡淡,盖过这份艳煞。
看着有些面熟,她俩一起打过牌?
府丞沉声问:“何人,何事?”
书吏跟在后面超小声替陆折闲回答:“这位就是方才要上档的保人。”
她略一点头,对陆折闲道:
“不行。”
两个字,陆折闲来火了,不便撒气,厚着脸皮磨她:
“行行好嘛,我很有钱的,何况他又不是罪大恶极,实在是戏班子散了无处可去,才入我家中。”
府丞不为所动:
“陆姑娘若无事,早些回去,公务在身,不便奉陪。”
她凑过去撒娇:
“如今他已有身孕,咱们府丞大人怎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没出处呢,对不对?”
府丞笑了,绕到书桌前,撩袍坐下:“是我的吗?”
哈?这人怎么说话的?
“别这么说,我给他担保,他绝不犯事,犯了事你直接上我家把我押起来,可以不?”
“陆姑娘,当保人也是需要信誉的。”
“……”陆折闲左顾右盼,“我又,又没蹲过大牢。”
“他一无正经营生,二无亲属佐证,三无东家契书。”府丞呷一口茶,陪小姑娘过家家,“来路不明者,不得入籍。”
陆折闲撒娇没用就撒泼:“你签不签?”
“不签。不服,去告我。”
陆折闲没傻到在官府告官,因为和母亲分居,也不便拿身份压人,直视她:
“你的夫郎孩子要是遇此麻烦,你还能气定神闲?”
嗒,府丞扣上杯盖,眼中锋芒与厌恶不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