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不留在利川?”王云英诧异:“那你想去哪里?远嫁吗?”
如今虽然解放了,但百年积弊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清除的,社会治安与风气远不如后世,很少有年轻姑娘敢独身背井离乡。
“应该是大城市吧,机会多。”贺兰筠含糊回答,不想敏锐的王云英过多关注自己,以免暴露房契,又将话题扯回去:“隋家的妾室姨娘会怎么安排?当初把她们安置去妇女生产教养所算是权宜之计,如今她们再住在妇女生产教养所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众所周知妇女生产教养所是收容从良娼妓的地方,良家妇女与她们混居,天长日久,总归好说不好听。
更何况还是隋家那群本就陷入桃色旋涡的妾室通房。
确实不合适。
环境是能逼死人的。
新时代了,王云英这身衣服不容她坐看惨事发生:“等我登记完这几个人,会立刻去妇女生产教养所那边一趟,和她们沟通情况。她们那边相对闭塞,估计还不知道有人在外面搅风搅雨。”
因为妇女生产教养所里面的女学员情况特殊,所以管理相对严格。
按照规定,所长、副所长、教养员等工作人员都由女同志担任。男性工作人员譬如男医生、炊事员等都需在女同志的陪同下才能接触女学员。
平时大门与院墙还有警卫持枪把守,既防人闯入也防人逃走。
外面的流言与不怀好意的觊觎一样,很难第一时间传进去。
王云英是个利落性子,说走就走。
贺兰筠无事可做,干脆继续誊写表格,反正早晚用得上,不怕多。
中途有名工作人员找她进行谈话复查,老老实实过去配合问话,刚闲下来又被医务组那边叫过去帮忙。
医务组那边听说她用生物知识判断亲缘,便知道她不是毫无基础,简单了解过她的背景与求学经历后,安排她去给体检医生打下手,对新入所的人进行简单体检,查看有无疥疮、肺病、外伤、d瘾戒断症状、残疾等情况。
一通忙碌,不知不觉已近傍晚,外面有人高声吆喝着开饭了,贺兰筠拿上碗刚要过去排队打粥,远远瞧见王云英站在收容所门口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走近,发现王云英身边还有一名短发列宁服,女干部模样的妇女。
此时女干部的目光落在贺兰筠身上,带着隐晦的打量。
贺兰筠不明所以。
王云英倒是直接,介绍道:“这位是妇女生产教养所的杨副所长,你不是想离开利川去大城市吗,我托她给你做媒。杨副所长负责女学员们的安置工作,也会给有意结婚成家的女学员介绍合适对象,手上适龄男青年不少。你想找什么样的,可以告诉她。”
贺兰筠懵了:“我什么时候说想结婚了?”
“你别不好意思!”王云英嗔怪:“下午隋家那些被解救妇女听说外面的流言蜚语后,已经有一半的人表示想改嫁去远一点的地方。”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嫁人是女人第二次投胎”的说法,但大家行动却是往这上面靠的。
帮助单身年轻女人解决困境,头一个念头就是给说门好亲,送她‘脱胎换骨’。
王云英这两天与贺兰筠处出了一些香火情,见隋家几个条件不如贺兰筠的妇女们都有了不错的归宿,而贺兰筠却无依无靠,打算离开利川这个伤心地,孤身去往大城市讨生活,便和杨副所长提了一嘴。
贺兰筠头疼,她相信王云英绝对是一片好心,但太没有边界感了。
两人之间的代沟更是犹如天堑。
她说想去大城市生活,王云英竟然自动翻译为她想嫁去大城市。
“王同志还有杨所长,你们误会了,我真没想过现在结婚。”贺兰筠正色道:“我是想去大城市读书工作!”
杨副所长若有所思看了贺兰筠一眼,十分标致水灵的大姑娘,听说还有学问。
“你是不是担心我给你介绍的人条件不行?毕竟我经常操持的是妇女生产教养所那帮女学员。”
杨副所长和颜悦色道:“不用担心,我啊,不仅是妇女生产教养所的副所长,还是妇联的干部。我跟着部队走了上千里路,做过许多媒,什么锅该配什么盖心里还是有数的。你这样有才有貌又一心靠拢组织的姑娘,就该配顶顶好的男同志。”
“喏,我这么急着让云英带我过来找你,正是想起今晚妇联联合军管会筹办了一场军政民联谊会,参加的多是本地优秀女青年与未婚男军官。走吧,我带你过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杨副所长十分强势,说话间已经挽上贺兰筠的胳膊,将她往外带。
贺兰筠果断抽回胳膊,再次严词拒绝:“多谢两位好意,我目前真没有再婚的想法。等以后时机合适了,我一定请你们帮忙介绍。”
几次三番的拒绝让现场气氛变得紧绷,杨副所长蹙眉,变了脸色:“咋那么犟,莫非你还惦记前头那个?”
隋家如今的情况,贺兰筠可不敢沾边,立刻否认。
“没有,一个吸烟土的残废有什么舍不得的。”贺兰筠说:“我就是想继续学业,争取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杨副所长面色稍微好转,带着教训意味道:“古话说了,成家立业,嫁了人你也能继续读书工作啊,小贺你可不能一条腿走路。像我们妇联的同志,很多都是军属,平时工作和生活都平衡得很好,你以后如果觉得作难,可以多请教她们。”
话说到此,贺兰筠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否则凭这杨副所长的做派,她真怕被扣上个留恋旧社会的帽子,影响她的出所证明。
贺兰筠心里憋着气,看了眼留在原地的王云英,跟在杨副所长身后,不情不愿来到举办联谊会的礼堂。
说是礼堂,其实原本是个大仓库。
不过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了伟人画像与红旗,以及‘巩固胜利’‘拥军爱民’等手写标语,彩纸叠的纸花整齐缀在梁柱间。
贺兰筠到的时候联谊会已经开始了,有领导在长木板搭建的简易舞台上讲话。
打眼望去,场中大半是穿着50式军装的男人,女青年们则以军装和蓝布列宁装为主,脚踩布鞋。
其间夹杂几个旗袍大衣高跟鞋的女人,格外显眼。
杨副所长告诉贺兰筠:“那几个和你情况差不多,都是身家清白的姨太太。我们组织是很包容的,不会因为过往经历将人一杆子打死。”
贺兰筠没吭声,看了眼几个姨太太,总算明白杨副所长为什么要软硬兼施逼她来联谊会了。
随着领导讲话结束,留声机响起悠扬的《青年圆舞曲》,有大胆的男同志去找心仪的女同志邀舞,杨副所长识趣退去场外找妇联同事汇合。
‘监工’走了,贺兰筠立刻往角落里的座椅走去。
不料半路上被一个男人拦住。
“同志,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贺兰筠冷淡道:“我以前是做姨太太的。”
男人邀舞的动作微微僵,贺兰筠快步绕过他,在角落里落座。
这个时代的联谊会,没有后世的饮料、酒水、小食、蛋糕,只有简单的搪瓷缸与少量花生和糖块,放在侧桌上。
贺兰筠闲得无聊,拿了三颗花生慢慢剥,期间也有几个男人过来邀舞,她全部婉拒,本以为今晚就这样混过去了,没想到散场时,最先来邀舞的那个男人又来了。
男人目光落在贺兰筠脸上,微微出神。先时在昏暗处看她已算惹眼了,没想到灯光下人更美,如枝头清新淡雅的白玉兰。
满腔犹豫被明晃晃的美貌击溃,脱口而出四个字:“我不介意。”
贺兰筠气笑了,居高临下施舍谁呢。
还他不介意。
这男人虽然长得不丑,但看着起码三十多了。
“我没看上你。”贺兰筠直截了当说完,转身就走。
到场外,发现杨副所长不在,她也没有寻找的意思,独自回了收容所。
反正如今街上处处是持枪岗哨,根本不必担心独身走夜路的安全问题。
这一晚上,贺兰筠睡得不太好,早起后人恹恹的,等见到找来收容所的男人后,心情更不好了。
“同志,还没自我介绍。”男人军装整洁,帽徽胸章一个不缺,挺胸抬头道:“我叫陈磊,今年三十四岁,副团级……”
贺兰筠打断:“陈副团长,昨晚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没看上你。”
陈磊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我打算请组织出面,单独安排我们相看一次,等我们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或许你会改变想法。”
贺兰筠想骂人。
“磊子,你这样可没意思。”斜里突兀插进来一道声音,做了贺兰筠的嘴替。
贺兰筠下意识转眸看去,只见闻正则与一个壮硕似熊的军装男人快步而来,出声的正是那个壮硕男人。
“云团,你这是?”陈磊上前敬礼打招呼。
“来找故人叙叙旧。”云冲对贺兰筠笑笑,维护的意思十分明显。
陈磊挑眉,颇为意外:“你们认识?”
“认识好些年了。”云冲大力拍拍陈磊的肩膀:“先来后到是规矩,兄弟。”
陈磊犹豫一瞬,到底不想得罪上级,最后不舍瞅了眼贺兰筠的脸,强笑着走了。
贺兰筠紧拧的眉头这才松开,冲闻正则两人浅笑致谢:“多谢二位同志为我解围。”
刚才还八面玲珑的云冲蓦地红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