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剖白
借着朦胧的月光,钟焕和闻歌讲了很多很多话。
在闻歌答应要听钟焕讲述过往的时候,两个人就默契地知道今夜将是个不眠的月夜,于是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坐下,和这一路许多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今夜,谁也不打算合眼。
酒壮人胆。
今夜无酒,但闻歌在月光下波光流转的眼睛胜似美酒,彻彻底底地醉了钟焕的心脾。
还没尝到真正的酒,他的心就乱了个一干二净。
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决心将心里埋藏的事儿讲尽。
“小曲姑娘,你听说过春风得意十八寨吗?”钟焕问道。
“没有。”闻歌没有听说过这个寨子,于是摇头答道。
“我在遇到昭山之前,就在那个山寨上……我在成为游侠之前,是个土匪。”
山寨待的都是土匪,土匪大多潇洒直率,和钟焕性格不一样。
钟焕到春风得意十八寨的时候,这个山寨刚支楞起来,人不算多,又被寨主硬生生分了十八个分寨,每个山寨的人更是少,结果钟焕连第十三寨的人都没认全,可见其性格内向。
至于为什么他在第十三寨,是因为寨主自称自己家中排行十三,所以喜欢十三这个数字,于是把自己分进了第十三寨,钟焕作为被他带进来的人,自然也就进了第十三寨。
“我父母离开得太早了……”钟焕叹了口气说,“早到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闻歌“嗯”了一声,垂下头,有点儿共情地想起了柳霜天和闻花意,父亲哭笑不得的无奈和母亲面冷心热的慈爱竟然已经来自遥远的十几年前。
她日日夜夜提醒自己要铭记的面容其实多少有点模糊了。
岁月已经走了好远,闻歌也走了好远。
天涯路远,幸好钟焕在她身边,先前她并不惧怕孤独,可是现在回想,如果当时没有答应和钟焕携手,这一路似乎……
她似乎有点不敢去想这样的如果。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钟焕的手往后撑了一下,直起腰身,仰头看着夜幕。
漆黑的夜幕上,那轮玉盘格外耀眼。
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将星辰全部遮掩,他不知道哪颗才是故人。
“钟某大字不识,唯独对这句诗印象颇深,”钟焕说着自己文化低下,有些脸红道,“春风得意十八寨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老寨主说,我爹是个文化人,是举人。他很羡慕我爹,于是给山寨取了这样的名字。”
闻歌听着点头回应。“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谁人会不羡慕读书人呢?
“老寨主羡慕读书人风华正茂的模样,书生意气可是相当令人尊敬的东西……说来惭愧,”钟焕叹气着摇摇头,“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
“先前师父和我在错落峰的时候给过我书,我是一点儿没有学懂。武谱上面有画还好些,我可以照葫芦画瓢地比划招式,偶尔有些诗词和话本啊,我看不懂就全浪费了……对,昭山那家伙也不识字儿。”
钟焕娓娓道来,闻歌侧耳倾听。
他给闻歌讲了好多自己在春风得意十八寨的往事。
山寨有人因为讨厌他而欺负他的事情他说了,他们给他劝酒、给他塞红豆酥的事儿他都讲给闻歌听,闻歌难得蹙眉看着他,眼睛里有他渴望得到的怜爱之情——又或许是他主观臆断。
“我也不爱喝酒,不喝酒多正常,怎么就说你山猪吃不了细糠呢,也太过分了。”
其实他没和闻歌说他在山里待的那五天灌了自己好多酒。
酒可以热身,酒可以壮胆,酒确实是极好的东西,慧眼不识珠的人是他钟焕。
如果有机会再去到勒马山山脚,如果那村子还在,他想再买一壶剑南琼酿,再痛痛快快地饮一次酒。
勒马山……他可太恨勒马山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老当家没有等到闻名江湖的时候就去世了,寨主的位置到了他儿子手里。
山寨名扬天下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春风得意十八寨,名字太重,命运太轻,那一季秋天,刀光剑影、尸横遍野,还没来得及得意的春风被萧瑟秋风绞杀在一场战乱,陪着寨子里的人沉眠在了黄土之下。
没有一个心愿,得以实现。
想要春风得意,马蹄就要足够轻快。
可是山寨在勒马山,悬崖勒马,马蹄要被止住,就像山寨的命数被扼杀在那个深秋。
还是吃了没文化亏,钟焕心里自嘲一声,嘴角无力地弯了弯。
勒马山当时还有个大门派叫做不归派,那年朝廷下令要不归派剿匪,剿的就是春风得意十八寨的匪。
这是昭山后来告诉他的。
后来很多年后他又在浮阳城听到这段故事,想起漫山遍野的血腥味儿,想起自己那五天的惶恐。
心里第一位的情感是恨,恨不归派,恨勒马山,恨自己当年年幼无能。
第二位的情感是感慨无奈,感慨世人都好奇着不归派这个名门正派的故事,春风得意十八寨的故事没有在人们口中流传开来。
可是这也没关系……他也不愿意让山寨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先谈,山寨的故事只有他知道就好,他来讲,他绝对不会抹黑山寨半句。
然而这真的就无所谓吗?
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忘记那天,秋风萧瑟里裹挟着肃杀之气,铺天盖地的落叶成了他的庇护所,安静地将他逃命的慌张遮掩。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老寨主慈爱爽朗的笑颜,想起老寨主的愿望是要山寨名扬天下。
而现在,他钟焕,在山寨时年幼无能,山寨覆灭十年之后,他作为春风得意十八寨的那个独苗,也没能做到。
多惭愧。
他也和闻歌讲,在山寨里他武功悟性很高,尽管年纪小,尽管其他同辈故意不给他说剑法怎么使,他也能自己琢磨出来,然后招数比谁都使得漂亮卓越。
少年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闻歌听得竟然有些入了迷,慢慢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充满匪气的、像苦瓜一样皱巴巴又有点倔犟的小男孩儿形象,和眼前少年温柔地讲着往事儿的脸重合。
钟焕说起自己的厉害时会露出笑意,喜上眉梢,有些小骄傲。
于是闻歌弯着眼睛笑盈盈地夸他厉害,钟焕觉得自己要是有尾巴,估计都翘到天上去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压制住快要溢出来的雀跃,看着被月光拉长的两道影子,两个人影子靠在一起,因为正相伴在彼此身边。
这一次,不用他再欲盖弥彰地靠近。
真是漫长的一夜,夏天的日出应当是来得很早的,可天际的鱼肚白迟迟不肯显露。
或许朝霞也沉醉在了这场故事里。
这故事里有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有艰难坎坷和少年意气,把钟焕一路的蜿蜒曲折向闻歌展开。
钟焕清楚,这一夜后,他的心扉就向闻歌敞开了大半。
许久以后,红日初升,终于从天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