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问恩
送饭的小车出了巷口,何樱然解下围裙,回屋提起茶壶。
桌上铺着昨日带回的文书,底下还压了一张白纸。她本想将该问的记下,才写一个你字便停了笔。这么一条条列着,倒像要将人请来过堂。何樱然另换过一张,夹回纸底,把笔收远了些。
荣长蓝恰从门内出来。她隔着门前的石径叫住他:“衙门说午后来人,你若眼下得空,过来坐坐?我有事想问你。”
他听出她语气认真,走过来问:“昨日落下了什么?”
“东西没落下,是我有件事一直没问明白。”她让开门,等他进院才把后半句话说了,“你去衙门替我求过情,是不是?”
荣长蓝脚步稍停。
白鹅扯着绳子迎人,何樱然将草篮踢到它面前,它立刻低头去拣嫩叶。她领荣长蓝走到檐下,自己挨着桌角,没再拿闲话岔开。
“昨日看见那些证词,认出来了?”他问。
“认得一点,也不敢凭一个字就往你身上猜。”她拉开凳子,请他坐,“后来卖炭的阿伯说,有人上门收过他的证词。我今早又问了一回,他说是荣叔。”
荣长蓝没有否认:“我请荣叔去的。街坊各自讲各自看见的事,合在一处,才能把那日的经过说清。”
何樱然给他斟了茶,手里的壶却没有立刻放下。
“我出来前一晚,狱卒忽然准我吃饭,还说第二天就能走。也是你去说过了?”
“我去见过能递话的人,将你的情形讲了。禁食和放人的事,须由衙门作主。”
他说得平和,何樱然却想起牢里那盏油灯。狱卒说准她回家,她问过一遍,怕惹人烦,没敢再问,趴在草席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夜。他在外头替她奔走,她竟直到今日才知道。
壶嘴往旁边一偏,一滴茶落在桌上。荣长蓝伸手托住壶底,等她放稳,才松开。
“都过去了,怎么又皱起脸来?”
“我想事情呢。”她拿布擦去水迹,重新坐好,“那日我只谢你来接我,竟把最该谢的漏了。”
“来接也费工夫,那句谢倒不算白说。”
何樱然原本有些发酸的鼻子叫他逗得缓了过来,抬眼看他:“你就不能让我好好说完?”
荣长蓝把茶盏放下,果真端正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反而不好开口了,低头抚平文书上一个卷起的角,才轻声道:“我在里面待着,怕他们把我忘了。你来了,我才知道外头还有人在记着我。”
这句话比她预备的那些客气话都轻,落下来,却叫荣长蓝没有立即接声。
她的手压在纸边,烫过的地方新生了一层浅皮。荣长蓝记得县衙门前,她便用这只手攥住他的衣袖,疼得脸白,还要问鸡棚的账。那日他只盼她少说些话,好歹留点力气,如今她肯将怕字说出来,他却听得更不是滋味。
“你家门就在隔壁。”他的声音缓下来,“灶烟断了,鹅叫也没了,谁能当没看见?”
“鹅叫是没了,衙门倒热闹。”何樱然说到这里自己笑了,“可看见是一回事,肯去帮忙又是另一回事。我知道你忙,也知道替人求情未必张口便有用。你不讲,我不能就当没这件事。”
何樱然将茶往他面前推近。他端起杯子,她才坐回去,肩背松下来,预备了半日的话也不再挤在喉头。
“这声谢,我收下了。”荣长蓝望着她,“但你不必为着这件事,往后见我便拘着。前几日还敢同我算饭钱,今日倒连茶壶也端不稳了。”
“那怎么会,饭钱我记得清楚。”她抬起下巴,话说完,眼里却浮起一点湿亮的笑意,“不过你今日若要吃,给你多盛些。”
“旁的我不问了。”她把纸压好,“人家肯递话,或许也有不便让外人知道的地方。只是往后若有什么要我自己去办的,你告诉我,别怕我听了着急。”
荣长蓝眼睫微动:“你不怕再去县衙?”
“怕,昨日在门前腿都不愿往里迈。”她认得坦然,接着又笑,“可该去总得去。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心里才有底,你总不能每回都从米铺那头陪我走回来。”
他原想说也未尝不可,话到嘴边,瞧见她神情,便改了口:“有需要你出面的,我会告诉你。”
何樱然应下,把昨日的文书收拢。荣长蓝替她挪开压着纸角的茶盏,她抽出那页核损记录,想起米铺掌柜的话,又问:“等留照拿到手,再有人说我不能开灶,我拿给他看,总比空口讲管用吧?”
“管用。不过油烟里别摊着看,污了又要心疼。”
“那便隔着门看,想进门还得买饭。”她将纸叠好,眉眼舒展开来,“衙门的字也不能白给人看热闹。”
何樱然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还有那晚的粥。”
“粥怎么了?”
“没怎么,好吃。我饿了那么久,一尝就知道不是牢里的伙食。”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连这个也想到了?”
“空着肚子,不宜一下吃得太杂,便叫人送了些软和的。”
“我就说,牢里的菜哪有切得这样细的。”何樱然低下头,指尖掠过杯沿,声音也轻了,“那会儿饿得狠,连碗底都刮干净了。我本来还想留一点,怕第二日又没得吃。”
荣长蓝的手停在半空。
她并未察觉,抬起脸又道:“后来想,明日能出去,街口什么买不着?便全吃了。你别笑我没出息,若换了你饿上那么久,只怕也差不多。”
“这有什么可笑的。”他将茶端起,遮住了嘴边尚未说出的话。
才饮一口,浮叶便沾到了唇边。荣长蓝低头瞧向杯中,略有些无奈:“只是今日这一盏,我未必有你的好胃口。你这茶叶,是打算留给我嚼的?”
何樱然顺着他杯沿一看,方才心神不定,竟倒了半盏浮叶。她忙取空盏替他换,脸上的窘意压过了方才的酸楚:“我家待贵客向来舍得,只是今日舍得过头了。”
“那我下回来,容我自己倒。”
“不至于。你给我一回改过的机会,我还不信倒不好一杯茶了。”
她将茶叶滤住,重斟半盏推过去,盯着他喝了一口。荣长蓝抬眼,见她还等着评说,便点头道:“这回可以常来。”
何樱然险些应了好,听清常来二字,手便落回桌边。他端着茶等她答,檐外的风翻起一角纸,又缓缓落下。她抬眼碰着他的目光,才发觉自己耽搁得太久,倒显得舍不得这点茶似的。
“门又没拦着你。”她拨正壶盖,声音比方才小了些,“你哪回来,我没给你坐?”
院外响起食盒碰撞的动静,送饭的人回来了。
何樱然起身相迎,接过盒子挨个查看。仓房那边吃得干净,带回的话也爽快,说饭菜合口,往后照约送,只是近来有车晚到,管事想问能否把其中一处改得迟些。
“说好了要迟多少么?”她扶住最上头的盒盖,没急着记。
送饭的摇头:“那边也没给准话,说有时晚半个时辰,有时更迟,让你瞧着方便就成。”
何樱然将盒盖扣回去:“哎哟,这可难倒我了,我在灶前也瞧不见他们的车呀。还是得劳烦管事定个准信,原先的照送,要改的那一处另说。不能为等这一车,把别家的饭也耽误了。”
那人应下,又笑:“他们还说,既然荣公子住隔壁,同公子说也是一样。”
何樱然回头看了荣长蓝一眼。他没有接过这桩生意替她定夺,只向送饭的人道:“饭是何姑娘做,工夫也是她安排。往后这些事,直接问她便好。”
那人忙说记住了,领了该给的脚钱,提着自己的扁担离开。
何樱然送到门外,回来坐下,唇角还翘着:“你若点了头,我明日可要请你在灶前等车。”
“所以不敢随便应承。”荣长蓝瞥了眼她放下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