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查火

县衙外的蒸饼摊又揭了笼盖，白汽往石阶上飘。

何樱然抱着装账目的布包，隔街看了一眼，脚下不自觉慢了。前回她从这扇门出来，连台阶都下不稳，今日自己走过来，反倒觉得门比记得的高。

她依着公差说的午后过来，早上的饭已经送走。仓房头一回订的也做完了，没因要跑衙门误了约。出门前明明想得周全，几张纸怎样排、哪一笔须说明，都同荣长蓝讲过，到了门口，那些话却得在心里重新过一遍。

荣长蓝在她身旁停住，没伸手拉她，只问：“是这儿等，还是进去？”

“进去吧。”她将布包往怀里收好，“早点办完，我还得回去看明日用的米。总不能衙门放了我，米铺又关门等我。”

荣长蓝随她过街。他也带着荣家的估价与已收首款的记录，邻舍这边的事由他本人说明，不必再叫荣叔跑一趟。两人进了侧门，前头有人领路，绕过正堂去了书吏办事的屋子。

何樱然认得去女牢的岔路，目光一偏便找到了，不肯多看，转身跟上引路的人。

书吏正伏案写字，见他们来，把桌上的散纸拢开，请她坐。她先望了一眼凳面，没有长凳上的杖痕，也没人站在身后催着伏下，才轻轻坐稳，将布包打开。

“伤好些了？”书吏问。

“好多了，能做饭了。”她拿出按项列好的单子，“您看看缺哪一份，我都带来了。”

书吏接过来，将街坊口供、坊丁的记录和工匠估价摆到一处，叫她听着，有出入便说。何樱然本来还惦记门外的动静，听见起火经过，心便收了回来。

油温过旺，带水的青笋下锅，溅出的油引着了干草，没有旁人纵火。灶房与隔壁鸡棚的损失各有记录，正屋未受烧，街坊没有伤亡。

她听完点头，伸手按住纸的一角：“就是这些。邻里的水桶和梯子也都还清了，您若要问，我能说是哪几家拿来的。”

“坊丁已经核过，不必再叫他们来。”书吏翻到后页，“荣家的损失，你们议定七百文？”

何樱然把自己的欠条副本递过去：“总数是七百，已经还了一百，余下六百。请把付过的那笔记上，免得看着又是整笔欠着。”

荣长蓝也将收讫的记录放到案前。书吏对过，照实添记，没有再替他们定一个还清的日子，只说自议的偿还办法一并留底，不能今日说一套，改日又来争另一套。

“不会。”何樱然说得认真，“我借条上留了底，荣公子手里也有。他少记一笔，我能同他算，他多记一笔，我也能同他算。”

书吏忍不住笑，荣长蓝在旁边看她一眼：“有这份精神，我倒不怕收不回来了。”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语气，肩头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低头把自己的纸收好。

车驾的损失单另放在一旁，上头已注明不再追偿。何樱然看见，想起白衣公子肩头的狼藉，既松了口气，又觉得过意不去，便问能不能托人带一句谢。

书吏摇头，说贵人的住处不好随意打听，既然不追究，往后管好鹅便是。

“那我就不扰人了。”她答，“等有机会当面遇见再赔礼。”

她没有再问贵人姓什么、住在哪儿。那人免了钱，她记得，却不能凭着一只闯过祸的鹅，还要攀着人家上门。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响。

何樱然手指收紧，转头看去，原来是差役将一摞木夹放在长案上，有一本滑下来撞着案沿。差役弯腰去捡，抱怨绳子没捆牢，谁也没有看她。

她却花了片刻才把那口气放匀。

荣长蓝没有当着书吏问她怕不怕，只将她尚未收进包里的小册推到手边，低声提醒：“还有这一本，别落下。”

何樱然接住，指腹摸到熟悉的封皮，心里稳了些。册尾记着明日要买的米，客人补来的尾款，还有那些她一笔一笔算好的饭钱。她今日来办事，办完便能回去，门口的差役不会再把她往另一条路领。

她将册子放好，抬头继续听书吏说话。

这回衙门叫她来，确实只是补全核损。县令已核准按实结案，誊清的和议还得送到两家签押，书吏说明日让人带去，签妥留照，不必为这个再跑县衙。

何樱然问明自己的私契是否照旧，得了答复才放心。荣长蓝也确认旧棚的恢复与自家加盖瓦顶分开记着，翻新并未算在她头上。

书吏收纸，顺手把底下一份证词露出来。何樱然瞧见熟悉的铺名，目光便停住，那是救火的卖炭老汉留下的证词，旁边还夹着别家所述，各自说明看见了哪一段经过。

“这些我走那日就递过了吧？”她问。

“有早些递来的，也有后来补的。”书吏翻了翻，“这一叠是你出来前一日下午收的，整理得齐，核起来省事。”

何樱然没有马上说话。

那个下午，她还伏在草席上等水，到了晚上便有了热粥，狱卒告诉她翌日能走。她只听见贵人不再追究，以为是衙门终于记起自己，原来外头一直有人往这里送东西。

她望向荣长蓝，他正将估价纸叠好，察觉她看过来，便问是否还有遗漏。

“没有了。”她应得慢些，“我就是想，街坊为我跑了这么多趟，回去总得好好谢。”

“那就等灶上得空，请他们吃顿饭。”他将布包还给她，“不急着今日都做完。”

这话没有错，她接过来，却把那一叠证词记在了心里。前日收到的那张字，也是这样齐整的笔画，她看了许久，认得其中几个字的收笔。

两人告辞出来，廊下有人正同差役争辩，说自己明明还了东西，怎么对方偏不认。声音一高，何樱然脚步便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往通向女牢的路上望。

荣长蓝走在她外侧，过窄门便让她先过，到了开阔处又与她并肩，并不一路拿她当走不稳的病人。

出了侧门，日头亮得她眯起眼。蒸饼摊前有人说笑，推车卖菜的从街心挤过去，车轮压过一道浅水，带起湿湿的辙痕。她听了会儿这些寻常声响，忽然很想笑。

蒸饼摊又揭开一笼，白汽涌上来。荣长蓝随她在路旁停住，朝摊子示意：“要不要买一个？刚出笼的。”

“不吃了，出来前吃过。”她将布包换到另一边抱，“我是在想，下回路过这里，总算可以只想着哪家铺子便宜。”

荣长蓝将目光从蒸笼上收回来，抬手替她挡开一根迎面挑来的扁担，等路让出来，才含笑道：“今日也可以。米铺在前面，你不是要去看？”

何樱然点头，走得比来时快，过了一段又自己缓下。身上的伤没叫她倒退，倒是脚底不如心里急。荣长蓝随着她的步子走，没有提醒，更没有替她把布包抢过去。

街边铺子将遮阳的布棚放下来，阴凉恰落在沿街的一线。她走进去，侧过头看他：“你今日陪我来，会不会耽误自己的事？”

“该带的账也带了，不曾白跑。”他答得自然，“倒是你，来路上背了半天的话，方才都说全没有？”

何樱然被他看破，脸上微热，却也没不认：“说全了。怕一紧张，把自己已经还过的钱也忘了，那才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