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她回来那天,红叶不在店里
周念安晚了整整三周回来。
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她从车厢里下来,左手拖一只木箱,右肩挂着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灰了一层,鞋边还蹭了不知道哪一站的泥。站台上照旧挤,接人的举着牌子,卖汽水的推着小车从人缝里钻。周念安跟着人流往外走,下意识往出站口看了一眼。
没人。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眼多余。
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二十八号左右回”,连哪趟车都没说。谁要真能在这儿等到她,除非会算命。
赵桂兰倒是在家算了三天。
周念安刚进旧巷,还没走到楼下,就看见她妈从窗户里探出头:“念安!”
下一秒,整个人消失,楼道里噔噔噔一阵响。
周念安站在原地等。
果然,不到半分钟,赵桂兰踩着拖鞋冲出来,一把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怎么今天才到?不是说二十八号左右吗?今天都二十九了。”
“昨天那趟没买到座。”
“那怎么不打电话?”
“排队的人太多。”
“多能有多少?”
周念安没回答。
省城学校公用电话那条队,晚饭后能从楼梯口排到水房,她要真等到自己,旧巷这边估计都睡了。
赵桂兰又捏她胳膊:“怎么又瘦了?”
“没有。”
“每次回来都说没有。”
“那您每次还问。”
赵桂兰瞪她一眼,嘴上骂“去了省城越来越会顶嘴”,手却已经把箱子也接过去半边。周念安回家连水都没喝完,就被问了十七八件事:商场盘点累不累、给不给钱、住学校还是住商场、晚上几点回、有没有碰见小偷、国营商场那么大是不是东西真比这里全。
周念秋最后被问烦了:“妈,她就是去点货,不是潜伏敌营。”
赵桂兰骂她:“我问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那我走?”
“你把西瓜切了再走。”
周念秋拿刀时还冲周念安眨眼:“看见没,亲生的也分工种。”
家里人都在,唯独周念梅上班没回来。周建国中班,临出门前还特意从厂里绕回来一趟,看了女儿两眼,问了句“累不累”,听说不累,又把桌上那只最大的桃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念安吃完半个西瓜,看了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
赵桂兰立刻问:“去哪儿?”
“出去走走。”
“刚回来走什么?”
“坐一天车,腿麻。”
“那就在院里走。”
周念秋坐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周念安拿她妈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说:“我去红叶看看。”
赵桂兰这才“哦”了一声,居然还挺满意:“那你顺便问问潮生晚上来不来吃饭。念梅下班买了鱼。”
周念安系围巾的手一停:“我问他干什么?”
“碰见就问,碰不见算了。”
七月末哪来的围巾,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是帆布包带。
坐车坐糊涂了。
周念秋已经笑出声。
“你慢慢系。”
周念安把包往她怀里一扔,转身出门。
红叶没关,准确说,是门关着,人不在。
卷帘门上贴了张纸,字写得很大:
厂职工夏季运动会外拍,今日取片下午四点后。急事请找隔壁老高。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修收音机的不算急事。
周念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隔壁老高正蹲着补车胎,抬头一看见她,先“哟”了一声:“大学生回来了?”
“刚到。”
“找潮生?”
“看看店。”
老高一脸“我懂”,也没拆穿:“他们都在厂体育场。今天机械厂、纺织厂几个单位一起开运动会,红叶接了照相,文化宫还让他们顺便录几段。”
“谁去了?”
“潮生、他弟、陶家那小姑娘。你大姐也在。”
周念安一愣:“我大姐?”
“拔河。”
这两个字一出来,她已经能想到场面了。
厂体育场离旧巷不远,走十分钟就到。还没进门,先听见广播喇叭里有人喊:“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男子一千五百米到主席台右侧检录——”
操场边一圈人,树荫底下坐着各厂职工,草地上摆满搪瓷缸、毛巾和汽水瓶。终点附近架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旁边蹲着梁潮平,手里举着一张纸,不知道在跟谁争。
“我说了这盘还剩二十分钟!”
陶小满拿着记录本:“你刚才也说剩二十分钟。”
“那是十分钟前。”
“所以现在不可能还剩二十分钟。”
梁潮平噎住。
周念安站在他们身后:“算术有进步。”
两个人一起回头。
梁潮平先蹦起来:“念安姐?”
陶小满眼睛也亮了:“你回来啦?”
“今天刚到。”
“哥!”梁潮平扭头就喊,“周念安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广播还响。
终点另一边,梁潮生正半蹲着给相机换胶卷,听见名字,动作明显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跑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
也就几秒。
裁判已经在喊:“摄影的别站跑道上!下一组要来了!”
梁潮生赶紧抱着相机往旁边撤,嘴上应着:“知道了!”
周念安看着他差点被一名穿背心的运动员撞到,忍不住皱眉。
等这一组跑完,梁潮生才绕过来。
他满头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块,相机带在脖子上压出一道红印。几个月没见,他头发比春节时短了点,人倒没怎么变,一开口还是那样。
“你不是月底才回?”
“今天二十九。”
“今天就算月底?”
“要不你给七月再加三天?”
梁潮生笑了:“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怎么没回信说车次?”
“昨天才买到票。”
“那也能打电话。”
周念安看他:“排队。”
“哦。”
他这一声听着有点可惜,又不肯承认。
梁潮平在旁边插嘴:“哥前天还——”
“录像带还有多少?”
梁潮生直接把话截了。
梁潮平眯起眼:“你不是刚才还不问?”
“现在问了。”
“反正不止二十分钟。”
陶小满没忍住笑。
周念安也没追问,只看了看他们那堆东西:“现在拍什么?”
“下午接力、拔河、颁奖。”梁潮生把相机带往肩上挪了一点,“照片是厂工会要的,录像拍几个主要项目。文化宫只借了一台机,带子也有数,不能从头录到尾。”
“我能帮什么?”
“你今天刚回来。”
“所以?”
“回家歇着。”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那我走了。”
“哎。”
梁潮生把人叫住。
周念安回头。
他咳了一声,往陶小满手里那本登记册一指:“你要真没事,帮她记一下。刚才三组接力,谁第一我已经记乱了。”
“你不是让我回家歇着?”
“现在缺人。”
“变得挺快。”
“做生意讲究随机应变。”
周念安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就发现问题。
项目、单位、组次都写了,照片拍在哪卷胶片上却只记了一半。录像更乱,第一盘从哪里换成第二盘,梁潮平在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下面还写着一句“这里大概”。
周念安抬头:“什么叫大概?”
梁潮平诚恳道:“就是不太确定。”
“那你记它干什么?”
“证明我努力记过。”
“……”
几个月不见,梁家兄弟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她没再说,拿铅笔把空着的地方补起来。之后每拍完一组就问梁潮生卷号,录像换带也把时间记下来。梁潮生开始还嫌她问得勤,过了两轮,自己拍完就会过来说一句“第三卷,第十二到十五张”。
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像她只是昨天没来,今天又坐回了那个位置。
下午最热闹的是拔河。
纺织厂女队一出来,周念安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周念梅。大姐穿着工装裤,上衣袖子卷到肩膀,腰上绑着红布条,站队伍最前头,脸色比旁边几个男裁判还凶。
周念安:“……”
梁潮生已经举起相机。
周念梅远远发现镜头,立刻喊:“梁潮生!你敢拍我试试!”
梁潮生:“工作!”
“你转过去!”
“工会要照片!”
“拍别人!”
哨声一响,她顾不上骂了,双手抓绳往后拽。第一场赢得太快,纺织厂那边一片叫好,周念梅松手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咔嚓。
梁潮生按了快门。
周念安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问:“拍了?”
“工作需要。”
“我大姐会杀了你。”
“底片先藏你宿舍。”
“我明天就给她。”
“周念安,你现在越来越不讲义气。”
第二场更乱。对面机械厂突然发力,双方在中线僵了半天。周念梅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输半步。她们队松手时谁都没说话,喘了半天,忽然有人先笑,接着一群人坐在地上笑成一片。
梁潮生这回没拍。
周念安看他:“怎么不拍?”
“胶卷只剩几张,留颁奖。”
“刚才那张坐地上的倒舍得。”
“那张值。”
“你等她来跟你说。”
“你别告状。”
说话间,广播又喊接力检录。
运动会一直折腾到傍晚。
最后一项四乘一百米接力,摄像机的电池只剩一块,梁潮生没再让梁潮平扛,自己架在终点。静态照片交给陶小满按快门,她之前跟韩师傅学过一点,不算熟,但至少不会乱拍。
周念安站在旁边记组次。
发令枪一响,人冲出去,操场边一下全是喊声。最后一棒过弯道时,两个厂几乎并排,连梁潮生都忍不住从取景器后面抬了一下头。
“谁前?”
周念安眯着眼:“机械厂。”
“确定?”
“半个身位。”
“我没看清。”
“录像里看。”
梁潮生转头笑:“这个时候知道录像好了。”
颁奖结束,天已经擦黑。
大家收机器、三脚架、空汽水瓶。梁潮生蹲下去抱摄像机箱时,右肩明显缩了一下。
周念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