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这一段,剪掉
五月底,红叶收到一个从广州寄回来的邮包。
东西不大,外头裹了两层旧报纸,麻绳捆得很紧,寄件人那栏写着“程淑兰”。梁潮生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拆开以后才发现里面是一盘录像带,底下压着封信。信纸是厂里以前常发的那种横格稿纸,写了三页,第一句就是:韩师傅还在红叶吗?
梁潮生把信往后翻。
程淑兰以前住二机厂西家属院,八六年在厂礼堂结婚,婚礼录像是文化宫拍的。前年丈夫调去广州,她也跟着过去,最近家里添了台录像机,想把老带子复制一份,原来的留给父母。
这些都很普通。
真正麻烦的是第二页。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们。原带十九分左右,有一段我妈上台说话。那一段复制的时候不要。不是机器坏,是我不想留。原带不用动,只做给我这一盘的时候删掉。费用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后面怕他们找不准,她把内容也写了出来。
就是她穿灰上衣,拿纸讲话,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开始,到我下台之前,全不要。
梁潮生看了两遍。
梁潮平正蹲在工作台旁拆一只坏录音机,抬头问:“什么东西?”
“婚礼录像。”
“又有活?”
“可能。”
“什么叫可能?”
梁潮生把信折起来:“让删一段。”
梁潮平没觉得有什么:“那就删呗。你不是会剪了吗?”
“你知道她删什么?”
“我又不认识她。”
“那你问这么积极。”
梁潮平被堵得低头继续拆机器,嘴里还嘟囔一句:“反正人家自己结婚,自己的录像,爱删哪删哪。”
梁潮生听见了,没接话。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他真正犹豫的也不是能不能删。原带不动,另外做一盘,技术上很简单。他只是觉得奇怪——好好的婚礼,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母亲那一段拿掉?
下午陶小满来换班,他把带子接到电视上,先从头看了一遍。
八六年的录像比现在粗糙得多,颜色偏黄,画面隔一阵就跳一下。程淑兰那时二十多岁,剪着齐耳短发,坐在红被子上笑。新郎接她出门的时候挤得满屋子都是人,镜头里一半时间是后脑勺,偏偏人人都很高兴。
十九分钟左右,画面到了礼堂。
一个穿灰上衣的女人上台。
应该就是程淑兰的母亲。
她手里拿了张纸,却没怎么低头看,开口第一句确实是:“我们家淑兰今天嫁人了。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
下面有人笑。
她自己也笑。
“我这个当妈的,以后就不好天天管她了。到了程家,要孝敬公婆,照顾丈夫,家里事情勤快一点,女人过日子,嘴不能太硬,脾气也得收一收……”
话说得不算难听,在当时甚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台下有人点头,新郎母亲也一直笑着。镜头偶尔扫到程淑兰,她起初也笑,到后面却慢慢低下了头。
母亲又说:“咱们家没儿子,你从小脾气又大。妈以前总怕你嫁不出去,现在总算放心了。以后娘家没大事,别三天两头往回跑,让人家笑话。”
台下哄地又笑了一阵。
程淑兰也跟着笑。
只是抬手碰了碰眼睛。
梁潮生坐在电视前,没往后看,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遍他才注意到,程淑兰母亲说“总算放心了”的时候,新娘的父亲一直坐在台下,没有鼓掌。
这段总共不到三分钟。
后面新郎父亲上台,说的也是一堆过日子的话,再往后便是敬酒。
陶小满站在柜台边看完,小声问:“真删啊?”
“人家信上这么写。”
“那就删。”
“你也觉得删?”
陶小满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让删的啊。”
梁潮生转头看她。
陶小满今年已经高二,进红叶以后胆子比以前大了不少,说话仍旧轻,却不会每句话都先看别人脸色。她把登记本抱在怀里:“念安姐以前不是还说,录音是人家的。她不愿意公开就不公开。那录像应该也一样吧?”
梁潮生啧了一声:“你现在怎么也会拿她压我?”
“我没压。”
“你连语气都像她。”
陶小满不说话了,嘴角却翘了一下。
梁潮生最后还是没马上动。他先给信上的地址回了一封,说带子收到了,原带不会改,另外复制时可以把指定那一段跳掉。又问了一句:确定从您母亲上台开始全部去掉吗?如果只去其中几句话,也能做。
信寄出去以后,差不多十天才回来。
程淑兰回答得很短。
全部去掉。
下面另起一行:
麻烦了。
这回没什么好问的了。
红叶还没有自己的录像机,梁潮生等到文化宫设备空出来的晚上,把原带带过去。罗师傅正好值班,看见他拿着私人带子进门,先问了一句:“人家同意了?”
梁潮生把信递给他。
罗师傅扫了一眼:“那做呗。”
“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她妈那段以后就没了。”
罗师傅抬头看他:“原带不是还在?”
梁潮生一顿。
“她只是不要第二盘里有,又没让你拿剪刀把原带剪了。你操哪门子心。”
“我就问问。”
“你这人修机器的时候挺痛快,碰上人家的事怎么这么磨叽。”
梁潮生不吭声,低头接线。
真正做起来没花多久。前一段结束,按停,新带不录;快到新郎父亲上台时,再从下一段接进去。老机器切换得不算干净,中间留了两秒黑场,罗师傅说可以再做一遍,梁潮生却没急着重来。
他把那两秒黑屏看了很久。
“能不能接得更自然一点?”
“能。拿前面的礼堂全景垫一下。”
第二遍,他们把镜头从新娘母亲上台前切走,接了一段礼堂门口的红双喜,再过去,已经是男方父亲讲话。看起来像当时摄像的人恰好漏拍了几分钟。
程淑兰的母亲没在新带里出现。
原带还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罗师傅把两盘带并排推给他:“这不就完了。”
梁潮生装进包里:“嗯。”
“你还琢磨什么?”
“没琢磨。”
“脸上都快写满了。”
梁潮生笑了一下:“就是觉得照片以前有人来修,都是嫌少了东西。现在录像有人来找,是嫌多了。”
罗师傅喝了口茶:“这算什么。再干几年,找你删人的都有。”
“人还能删?”
“画面里不好删,整段不要最容易。夫妻离了,亲戚闹翻了,谁跟谁不来往了,都有可能。”罗师傅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人家的带子,人家说了算。你收钱干活,别替别人当家。”
梁潮生听完没反驳。
回红叶以后,他把复制好的带子寄去广州,原带按程淑兰的意思寄回旧巷她父母家。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半个月后,红叶却又收到一封广州来的信。
这次只有一页。
录像收到了。谢谢。
下面停了一大块空白,后来大概又觉得应该解释,添了几行。
我知道我妈当年没恶意。她后来也来广州帮我带过孩子,我们关系不差。就是那段话我每次看都难受。结婚那天我本来很高兴,可她一上台,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从家里被交出去了一样。
现在这盘我想留给自己看,所以不想再听了。原来的给我爸妈,他们愿意留什么就留什么。
最后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