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程木栖回府时,天已经亮了。
她在山里折腾了一夜,浑身酸疼,连下车都得让素云扶着。
谁知刚站稳,便瞧见程父急匆匆从府里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七七!你怎么敢的呀!”
他声音都变了调,见女儿衣裙上沾满泥土,袖口还破了一块,气得眼眶发红。
“你病才好几日,就敢一声不吭地往山里跑!那山上是什么地方?野兽、山贼,还有那么多陡坡深沟,随便碰着一样,你让爹怎么办?”
“爹……”
程木栖缩了缩脖子。
她原想解释自己带了护院,还有熟悉山路的采药人领着,哪有那么危险。可话到了嘴边,瞧见程父眼底浓重的青黑,又咽了回去。
她在山里忙活了一夜,爹怕是也没睡。
“对不起嘛。”
程木栖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下次我一定先告诉您。”
“还想有下次?”程父气得瞪眼。
“……那没有了。”
见她认错认得这样快,程父反倒没了脾气。他伸手替女儿拢好松掉的披风,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心。
“先进去,瞧你这一身脏的。”
程木栖乖乖点头,刚要跟着走,程母也出来了。
她仍穿着那身深绿色官服,袍角沾着灰,显然刚从县衙回来。
程木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爹好哄,娘可不一定。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认错,程母却已走到跟前,先将她打量一遍,才问起粮食的事。
“你找到粮食了?”
“找到了!”
一提起这个,程木栖顿时来了精神。
“是一种野芋!昨夜已经试煮过,吴老伯他们也帮着辨认了,确实能吃。不过得煮熟,生的可不能入口。”
“有多少?”
“很多,超级超级多!”
程母瞧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个“很多”究竟是多少,转头便吩咐陈伯将第一批运进府的芋头逐筐称重,去泥去杂后另记净重。
又让厨房按昨日试过的方法煮熟,请医工核验,确认没有混进其他品种,再送去粥棚。
至于山上,继续安排人手采挖,沿途须有护院照看,免得有人争抢。
一连串事情安排下来,原本忙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下人,很快便各自找到了活计。
程木栖站在旁边,瞧得一愣一愣的。
她昨夜只顾着高兴,恨不得一口气把满山的芋头全挖回来,至于挖回来以后怎么办,却没来得及细想。
如今母亲几句话,倒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愧是县令。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粮食可食的?”程母转过头。
“……”
还真问啊!
程木栖心里一紧,好在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说辞。
“我以前在书里看过。就是一本农书,上头画着类似的叶子,我瞧着眼熟,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程母静静看着她,“什么书?”
“呃……”
程木栖眨了眨眼,声音越来越小。
“忘了。”
程母倒没继续追问,只替她摘去发间的一截枯草,淡淡道:“今日先回去歇着。你若真能认得这些作物,往后便帮着县里辨一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只是七七,娘才是县令,救灾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下回有什么发现,先告诉娘,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程木栖心头一暖,连忙点头。“知道啦,娘。”
答应得倒是痛快,程母撇了她一眼。
等洗漱完,听说城外的粥棚已经开始煮芋头,程木栖又坐不住了。
素云拗不过她,只得寻来护院,陪着往城东走了一趟。
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比起前几日,今日的队伍明显热闹许多。
有人听说县令家的姑娘从山里找到了粮食,天不亮便赶来等着;也有人半信半疑,捧着空碗往锅里张望。
棚下新支起了两口大锅。
锅盖一掀,白腾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芋香扑面而来。厨娘拿长勺搅着锅里的芋糊,旁边的竹筐里,还堆着一颗颗煮得软烂的芋头。
怕老人和孩子不好吞咽,厨房特意将一部分切碎煮成糊,又安排了几个妇人,专门教领粮的百姓如何剥皮、如何食用。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不敢下嘴。
一个老汉捧着芋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东西真能吃?”
旁边的年轻汉子早已剥开皮,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好不容易吹凉些,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绵软的芋肉入口,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那汉子眼睛顿时亮了。
“香!”
他连嚼都舍不得嚼,含含糊糊地朝旁人招手,“真是粮!能吃的粮!”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有人舍不得吃,藏进衣襟,打算带回去给家中老人;也有人饿得厉害,接过碗便蹲在棚边,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地喝。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粮后,先将煮软的芋头掰成几小块小糊,吹凉了,才慢慢喂进孩子嘴里。
那孩子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吃东西却认真得很。
一小块吃完,又仰头问:
“娘,明日还有吗?”
妇人动作一顿。
她瞧了瞧碗里剩下的芋头,张了张嘴,半晌没敢答。
程木栖站在几步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昨夜她抱着芋头高兴了半天,觉得这回总算不用挨饿了。
可百姓们不知道山里究竟挖出了多少。
他们只知道今日有饭吃。至于明日,谁也不敢保证。
程木栖拉了拉素云的袖子,让她将那户人家的情况记下,又叮嘱负责分粮的人,千万不能因为急着发粮,便把未熟的芋头分出去。
正说着,棚前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一个叫大牛的年轻汉子饿得急,领到粮便咬了一大口,没来得及嚼便往下咽,结果噎得脸都涨红了。
程父恰好在旁边帮忙,吓得连忙叫医师过来。
等人好不容易缓过气,他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叹气,训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大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仍紧紧捧着那颗芋头,笑得一脸满足。“香得很。”
周围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程木栖也跟着笑起来。
这大约是她来到邝县后,头一次听见这么多人笑。
午后,第二批芋头陆续运进城。
负责记账的小吏忙得满头大汗,连手指缝里都嵌着泥。程母让人将芋头上的湿泥抖净,重新分筐称重,连几只破损的竹筐也换了下来。
这么一折腾,围在门外等消息的百姓便有些急了。
有人踮着脚往里喊:“程大人,粮都运进来了,怎么还不往外发呀?”
“就是!咱们都等半日了!”
人群里不知谁又嘀咕了一句:“莫不是要先留给那些有钱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起了骚动。
陈伯正要出去解释,程母已放下账册,径直走向府门。
她没叫护院驱赶人群,只让小吏搬来一张桌子,将今晨过秤的粮数写出来,当众贴在门旁。
“今日运进来的粮,都记在这里。余下的还在山上挖,运进来多少,发出去多少,县衙都会记清楚。”
“可俺家孩子等不及了啊!”一个老妇着急地喊。
程母看了她一眼,叫差役将人领出来,又道:“东街粥棚已经煮熟了两锅,家里有年幼孩子、病弱老人的,先去那边登记。其余人按次序来,谁也不许插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但也只是渐渐。
灾年里,谁都怕自己少领一口粮。哪怕县令亲自出来保证,心里也未必立刻踏实,他们就怕少了那口粮,或者是只少他们那口粮。
程木栖站在母亲身后,忽然注意到一个捧着空碗的老者。
他明明已经排到前头,却隔一会儿便扭头往后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程木栖才发现队伍后头还有个拄拐的老妇,走几步便要歇一歇,额前晒得全是汗。
老者想去扶,又舍不得排了半日的队。
程木栖上前问明缘由,便替他记了号,请护院将老妇搀到旁边的遮阳棚下。
“您放心,这两份粮不会少的。”
老者连连道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问的却不是粮,“姑娘,能不能先给我老婆子讨口热水?”
程木栖怔了怔,连忙让素云去取。
老妇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最后,连碗底剩下的几滴也舍不得倒。
程木栖看着,忽然想起昨夜钱婆婆说的话。
山里那点石缝水,禁不住上千张嘴。可眼下邝县城中,等着吃饭的何止上千人?
芋头是找着了,水却不会凭空变出来。
百姓要喝水,煮粮要用水,往后种地更离不开水。
这可是比粮食还要紧的事。
她回到粥棚后的遮阳处,找来纸笔,将“饮水”二字写在最上头,下面依次列出城中尚能取水的井、山里的石缝,以及几条可能还有水的旧渠。
素云端着温水回来时,见她已经写了满满一页,不由得奇怪。
“姑娘,您不是说要回屋睡觉吗?”
程木栖咬着笔杆,盯着纸上的数字发愁。
“素云,你说咱们县若是每天给一万人煮芋头,得用多少水?”
“一万人?”
小丫头张了张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摇头。
“奴婢算不出来。”
“我也算不出来。”程木栖叹气。
光是水还不够,得算一口锅能煮多少斤芋头,煮一锅要烧多少柴,县里又有多少口锅能用。
原先觉得只要找到粮食,一切便都好办了。
如今看来,哪有这么简单。
素云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问:“姑娘,您刚才不是还很高兴吗?”
“高兴呀。”程木栖将笔一搁,摊了摊手,“可粮总不能自己长腿,跑到大家碗里去吧?”
素云扑哧一声笑了。
“那奴婢去厨房问问。”
两人忙了一下午,才总算算清一件事。
县里现有的粥棚,根本煮不完每日需要发放的芋头。
别说水够不够,光是锅灶和柴火便跟不上。
好在程母很快便拿出了主意。
能自行生火的人家,按户登记领取原粮;无家可归的流民,则在粥棚领取熟食。另在各街增设几处公用灶,供那些没有锅灶的人使用。
“这样倒能省下不少柴。”程父在旁边接话,“各家领回去多少,也容易算清楚。”
程木栖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号,终于松了口气。
傍晚,程母又命人划出几处临时安置地,将新来的灾民登记安置,不许随意挤在饮水井边。
病弱者先行照看,有力气的则安排去运粮、修棚,做工另记工钱。
第二日,县衙门口便贴出新的告示。
各户按人数领粮,病弱优先;领过的由里正与粥棚共同记名,行动不便者可托亲属代领,但须核实身份,免得有人冒领。
至于领到芋头后,百姓若愿意拿去换盐换药,官府并不阻拦,唯独不许冒领、多领,再转手哄抬粮价。
陈伯最初对最后一条颇有异议。
“姑娘,粮刚发下去便拿去换东西,等往后没吃的,他们还不得再来讨?”
“可家里若有人病着呢?”
程木栖放下笔,认真道:“拿芋头换几服药,说不定就能把人救回来。咱们发粮是想让人活下去,总不能因为怕他们以后挨饿,眼下连药都不许买吧?”
陈伯听得一愣,半晌没说话。
程母倒是点了头,让人照办。
她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