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这钱不能这么算
梁家的排骨炖得有点咸。
宋玉兰自己吃第一口就发现了,嘴上说着“今天手重了”,手里还是不停往周念安碗里夹。周念安刚说够了,她又挑了块瘦的:“在省城哪吃得着家里的。你看你都瘦了。”
“她没瘦。”梁潮生坐对面说。
桌上几个人一起看他。
梁潮生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什么?”
梁潮平最先笑:“你怎么知道?”
“有眼睛。”
“妈也有眼睛,妈说瘦了。”
“那你问妈。”
宋玉兰乐得不行,周念安低头吃排骨,没搭这茬。梁振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盛汤的碗往儿子那边推:“吃你的。”
梁家这半年也有点变化。饭桌旁多了一只新暖水瓶,墙上挂着梁潮生从青少年宫拿回来的结业证,装在最普通的玻璃框里。梁潮生自己看见时愣了一下:“谁挂的?”
宋玉兰说:“你爸。”
梁振山立刻道:“墙上有钉子,空着也是空着。”
梁潮平差点把饭喷出来。
梁潮生看了他爸一眼,没拆穿,只低头夹菜。周念安也装作没听见,嘴角却一直压不平。
吃到后半顿,宋玉兰说起过年给兄弟俩添衣服。梁潮平已经要了双新球鞋,梁潮生却什么都没买。她越说越不满:“去年那件棉衣袖口都磨亮了,让他买新的,他说还能穿。修机器挣那几个钱,不是拿去买胶卷,就是贴照相馆,我看红叶才是他亲儿子。”
梁潮生立刻抬头:“妈。”
“叫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店里的钱过两个月就还我。”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周念安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梁潮生看见了,转头冲母亲道:“排骨都堵不住您的嘴。”
宋玉兰瞪他:“人家念安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梁潮平憋着笑低头扒饭,梁振山端起汤碗,当没听见。周念安倒没什么反应,只问:“你往红叶垫了多少钱?”
梁潮生:“没多少。”
她看着他。
“真没多少。”
“账上记了吗?”
“记了。”
“那一会儿看看。”
梁潮生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才回来第二天。”
“第二天不能看?”
“昨天说了让你放假。”
“我也没说要上班。”
周念安神色很平,梁潮生却知道,这事已经糊弄不过去了。他埋头把剩下两块排骨吃完,没再说。
吃完饭,两个人还是回了一趟红叶。梁潮平本来想跟,被宋玉兰拽去洗碗,临出门还趴在窗户上喊:“哥,回来记得把泔水倒了!”梁潮生骑车都出院子了,又回头骂了一句。
红叶晚上没开灯,门一推开还有白天留下的药水味。周念安把围巾摘下来,直接去拿新账本。梁潮生靠着柜台:“你这样显得我像刚做完假账。”
“做了吗?”
“没有。”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他只好过来。
账确实没问题。梁潮生垫进去的钱也一笔没少记,全写在最后几页:修机器挣的、维修班结束以后帮文化宫干活拿的,还有几次婚礼录像结余,都有一部分进了红叶。钱花在相纸、胶卷、房租和韩师傅那批旧设备上,单看每一笔都说得过去,凑到一起却不是小数。
周念安翻完,问:“韩叔那边还差最后一笔?”
“二月给。”
“下个月房租呢?”
“留了。”
“相纸和胶卷?”
“够到年后。”
“那你说红叶拿得出录像机首款?”
“拿得出。”
周念安把账本转过去,用笔尖点了两处:“买完以后,这里还剩多少?”
梁潮生没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再垫?”
“有生意就能回来。”
“没回来呢?”
“过年照相的人多。”
“万一没你想的多?”
梁潮生有点烦了:“做生意哪有等什么都确定了再花钱的?”
“那也不能这么算。”
“怎么算?”
“红叶账上的钱够首款,不等于红叶买得起。”周念安把笔放下,“你把自己的钱一笔笔塞进去,再跟我说店里有钱,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梁潮生靠在桌边,半天才说:“我自己的店,我愿意垫。”
“我没说你不能垫。”
“那你现在在说什么?”
“说你别总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这句话彻底把他的火气顶上来了。他白天刚从文化宫拿回那张处理单,一路上算了好几遍,明明觉得有机会。周念安离开红叶半年,回来两天,先看账,再告诉他这东西现在不能买,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来得很快。
“你半年不在,店怎么过来的,你也不知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梁潮生自己先后悔。
可说出去的东西没法往回收。
周念安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梁潮生抹了把脸,“你一回来就算这个不能花、那个要留。录像的客人已经有人问了,机器又不是天天有这种价。”
“我没说录像不能做。”
“那你就觉得机器不能买。”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都没摸清那台机器到底值不值这个钱。”
“邵老师说可以修。”
“他说的是可以试。”
梁潮生一下没接上。
周念安把那张文化宫的处理单抽出来:“上面写的是录制偶发故障。你连故障在哪都还不知道,就已经在算首款了。你以前买那台双卡机的时候都知道先拆开看。”
梁潮生脸色不太好:“录像机跟录音机能一样?”
“所以更该先看。”
“文化宫月底就要处理。”
“那就月底以前看。”
两个人谁也没提高声音,可话明显越来越硬。梁潮生把处理单抽回去:“行,我明天去看。”
周念安也不拦。
她把账本合上,穿好外套准备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还有,你垫进去的钱,别装作不存在。”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我记着呢。”
“记在纸上不叫拿回来。”
“店刚接过来半年,总得有人往里填。”
“可以填。”周念安看着他,“但你别一边填,一边跟所有人说够用。”
他没说话。
她推门走了。
门上的铜铃晃了几下,声音落下以后,屋里一下空得厉害。
梁潮生一个人在柜台边站了很久,低头看见账本还摊在那里。他刚才觉得周念安回来就管得太多,现在人真走了,又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说得不好听。
可要追出去道歉,他又拉不下脸。
最后只把灯关了。
第二天一早,梁潮生去了文化宫。
邵老师领他进库房,那台录像机就摆在最里面,黑色外壳比上次借来那台旧不少。梁潮生这次没急,先接电视试播放,再试录制。开始十几分钟都正常,到二十多分钟时,画面突然出现一阵横纹,声音也跟着断了一下。
再试,又正常。
拆开机壳以后,毛病比他想的麻烦。几个接点有明显修过的痕迹,传动部分倒还能用,录制这一块却不只是换根线就能解决。更麻烦的是录像磁头已经用了很久,真坏了,文化宫也没有现成配件。
梁潮生趴在桌边看了半天,问邵老师:“以前修过几次?”
“记得两三次吧。具体你得问库房。”
库房师傅在旁边听见,直接说:“不止。去年就开过三回。”
梁潮生抬头。
“这么多?”
“要不为什么处理。”
邵老师笑:“你还真以为文化宫给你捡便宜?”
梁潮生没吭声,又把机器装回去。
更要命的是,这只是一台录像机。真要出去拍婚礼,摄像机还得借。买回去以后,红叶能做的主要是放带、转带和复制,最费钱的拍摄设备照样不在自己手里。
他昨天光顾着想“有一台自己的机器”,这点倒想得没那么细。
邵老师问:“怎么样?”
“不买了。”
“这么快?”
“不是便宜,是便宜得有原因。”
“这句话还像样。”
梁潮生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擦了擦手:“文化宫以后还有婚礼录像的活吗?”
“有。”
“缺人不?”
邵老师看他一眼:“你想来?”
“机器买不起,先学会再说。”
“春节后有一场职工婚礼,原来跟拍的人回老家。你要不怕累,来帮一天。”
“给钱吗?”
邵老师气笑:“你能不能先问学什么?”
“学也得吃饭。”
“有。”
“那去。”
从文化宫出来时还不到中午。
梁潮生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儿,没回红叶,骑车去了周家。
到了楼下才发现周家门关着。
他正准备走,二楼窗户突然推开,周念秋探出头:“找谁啊?”
“周念安在吗?”
“哟。”
“……我找她有事。”
“我也没说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