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狡猾的泥鳅
早晨八点的广播站刚放出刺啦一声电音。
南屿一中行政楼前的小广场上,那辆挂着省厅白色牌照的捷达车就停在旗杆底下。车身上还沾着昨夜西国道的黄泥与冻雪,车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沈从文在前头走。黑风衣的下摆沾着路边的草屑,脚步迈得又重又急。
我和专案组的两名便衣跟在后头。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昨晚刚用拖把拖过,泛着一层滑腻的水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三楼最东头的常务副理事长办公室虚掩着。
沈从文没有敲门,右手直接推在门板上。
门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发涩的钝响。
屋里没有半点慌乱。
厚重的红木大板台后面,梁正宏穿着一身熨烫得极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矿务局老校徽。他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正低着头,极有耐心地把沸水浇在深褐色的壶盖上。
茶水顺着壶身淌进茶盘,升腾起一团温热的白汽。
听到开门声,梁正宏抬起头,那张保养得极为细致的圆脸上没有一丝褶子。
“从文同志。”梁正宏放下水壶,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温和的弧度,“大清早风风火火的,南屿这地方冬天天寒地冻,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沈从文从怀里掏出那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红木茶台上。
最上面的,是宏运物流西国道截获货车的查扣清单,底下压着带有梁正宏私人印章的资金拆借明细。
“梁校董,解释解释吧。”沈从文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两辆无牌厢货,六箱连号外币,两张去境外的单程机票。还有宏运车队昨晚偷运的十几箱底账,全在这儿了。”
梁正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从容地把那叠文件拉到自己面前,随手翻了两页。
“从文同志,你办案雷厉风行,这值得表扬。”梁正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批改学生的周记,“可你把宏运车队几个败类的个人违法,强行扣在我这个兼职名誉董事的头上,这就有点捕风捉影了。”
“车队领头的那几个一口咬定是你单线派的车。”
“他们是刑满释放人员。”梁正宏微笑着摇了摇头,“上个月物流园整顿,我就已经让人起草了对他们的辞退通告。至于车上的东西,经办人全签的是车队调度刘铁柱的名字。刘铁柱今早六点已经在矿区派出所自首了,承认是他私自挪用公司车辆运输违禁账目。”
沈从文的瞳孔缩了一下。
“自首?”
“对,自首。”梁正宏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派出所红色印泥的投案笔录复印件,轻轻推到桌子当中,“我昨晚得知车队有人涉嫌经济犯罪,连夜向市局经侦支队做了电话汇报。这叫配合调查,检举揭发。”
沈从文死死盯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泥鳅,连撤退的死路被断都能在天亮前找好替死鬼。从西国道截车到天亮,不过短短五个小时,他不仅完成了割肉止血,甚至把自己从幕后主使洗成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受害者。
“至于你说的学校账目问题。”梁正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档案柜前,“市教育局、老矿区工会以及几十位老教师联名信,半小时前刚刚送到了市委督导组。”
他抽出一份厚厚的名单,放在沈从文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签着许多老教师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上头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南屿一中原本就是矿务局转制下来的厂矿子弟中学,全校三千多名矿工娃,底子薄,家里全指着高考翻身。”梁正宏看着沈从文,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眼下一模在即,大局是保教学平稳、保矿区稳定。在没有直接确凿证据证明我个人违法的前提下,专案组不得进校采取强制性措施。从文同志,市委领导也是要看□□大局的。”
沈从文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梁正宏转过头,视线越过沈从文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江迟同学。”梁正宏的声音很温和,“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了,你的教室在七班。复读这一年不容易,不要把心思浪费在不该管的事情上。”
我站在门边,右手插在外衣口袋里。
掌心里的冷汗浸湿了口袋内衬。右腕处那股深沉的麻痹感顺着小臂直往肘弯里钻,五指僵硬得几乎合不拢。
“梁校董记性真好。”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冷硬,“二十年前我父亲在南屿暗查的时候,听说您在矿务局也是这么劝他以大局为重的。”
梁正宏的眉头极其微弱地抖了一下,那是他进门以来脸上出现的唯一一丝裂缝。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转过身去摆弄他的紫砂茶具。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梁正宏端起茶杯,对着门口扬了扬,“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南屿风大,别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走出行政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依旧灰蒙蒙的。
早操的广播声已经停了,整个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煤渣到处乱滚。
沈从文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