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齐家走狗

阮游抬起眼眸流出了几分试探。

开口问道：“既然陆玄师已经决定将谭笙交给我，为何不亲自动手呢？也免得百年身后还要背负齐党走狗的骂名。”

陆宗宪眼眸低垂，自从张瞎子的药断了，他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宗门党派的洗礼后，那个曾经喋喋不休，满口圣人之言的书呆子，已然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实用主义者。

“我可以无名、无所颂，但我绝不做小人。”

陆宗宪走到前厅，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寒月，无力叹息。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出身乡野，早年得罪小人几乎前途尽毁，齐宗师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没有他，我的信仰、抱负只是一堆破铜废纸，恩情没齿难忘。”

“可是在我的老家，乡亲们还为我建了庙宇，我总不能叫他们给我拆了吧。”

阮游并未再说什么，带着谭笙这个活口，行礼告辞。

谭笙朝着恩师行叩拜之礼，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个在外人看来一向沉稳的少年喉头哽咽。

“师傅，徒儿就此别过，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以后每年的初一，十五，清明我都会亲自为您起舞祭祀的。”

陆宗宪拉起了谭笙的手，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滴落，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甚至没有勇气看着谭笙的脸。

只是低吟：“去吧，去吧——”

云珂坐在屋檐上，月光洒在了她的周身，半张脸庞被月光清晰地照亮，还有一半隐匿在了黑暗的夜色里。

秋风里浑厚的老者声音乍然响起。

“姑娘既来此处，老夫自然是要奉上茶盏的。”

陆宗宪的话音刚落，一抹纤细的身影从屋檐缓缓落下。

云珂进了屋子，管家端上一盏新茶便退身隐去，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并未动。

“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绿茶得趁热喝，不过，好茶也得品。”

云珂挑了挑眉头，显然不吃这一套，目光寒凉，直言开口。

“灵台山张瞎子的嘴被你给堵住了，我想要问的话还没有问道，只能来亲自问问你了。”

陆宗宪唇角轻笑：“姑娘如此冰雪聪明，即使老朽不开口，故事的原本面貌也推演出了大半吧。”

“咳——”

陆宗宪胸腔剧烈地咳嗽，拿起拐杖走到桌案边，艰难地从里面翻出了一份文书。

“云姑娘，您可以仔细看一看，这份文书除了我之外，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看到过。”

云珂在听见那一句“云姑娘”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杀意，心下一沉，伸手接过文书，唇齿嗤笑。

“就算我是云珂又能怎样？你现在就去满大街的撒呀，你真觉得仙门百家能奈何得了我吗。”

陆宗宪毕竟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不会被三言两语外强中干的话给蒙过去。

拿起那份文书，转身扔进了通红的炭盆里。

“老朽无心与姑娘作对，张瞎子的嘴是上面的人叫我堵住的，您为难我也是没有用的，毕竟你想找的那个人，也不在我手中。”

云珂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又开始打架了，眼眸中的目光却平稳如常。

陆宗宪扑通一声跪伏在云珂的脚下。

“云姑娘，你我虽素昧平生，可我知道你是一个有信仰，有勇气的人，还望姑娘为庐州城的百姓铲除邪祟，为几十万生灵留一条活路。”

云珂唇角嗤笑，她又不是个打手，要过来就能干架，凭什么呀？

就凭你会跪吗，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也不能真的当黄金使吧。

云珂悠悠问道：“陆玄师，为几十万百姓留活路，这样神圣又伟大的担子，实在不是我能挑得起来的。”

话音一转，少女的脸上已然凝结了寒霜之意。

“你又凭什么觉得，用道德良知这一套就能绑架的了我呢？”

陆宗宪跪地未起：“云姑娘，数年前你才十一岁，为了将金月姬的骨灰送回南诏，即使独自一人也翻山越岭，金家灭门惨案，昔日和金家交好的宗门皆是避之不及。”

“可你因为金家的一饭一蔬的恩情，就肯拼上自己的性命，在那些年里，你帮助过很多人，对很多人有过恩情，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个有担当，有原则，有良知的人。”

陆宗宪塌下了腰板，脑袋重重地扣在了石板上。

“望姑娘感念上苍有好生之德，老朽在此替庐州城的百姓，叩谢姑娘恩德。”

云珂纤长的睫毛覆下，在烛火的映照下眼睑处留下了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瞳孔里的神色，起身抬腿往门外走去。

侧身低语：“陆玄师，我不过是个乡野孤魂，贱命一条，您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言罢，扬长而去，心道这老东西，算盘珠子都要崩她脸上了，为了保住老家给他建的庙宇，假模假式地充当正义之辈。

三言两语的就想来算计她当刽子手，做公敌靶子，脏活累活都扔给她了。

好名声就留给了九泉之下的自己，真是够绝了的。

朱门推开，云珂就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样子已经来了许久了。

二人迎面撞上，四目相对，云珂错愕的瞳孔渐渐地染上了几分薄怒。

积压了一夜的情绪，在此刻变得无理、蛮横，冷冷地瞥了一眼崔陵。

崔陵看到这样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顷刻间身上的血都凉了一大半。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云珂憋了一路了，对于身后的这个尾巴，终于在踏进客栈的那一刻爆发了。

云珂将人推到了椅子上，恶狠狠地问道：“崔陵，你到底想干嘛呀？”

“从沧海城到灵台山，又从鬼月城一路跟着我来了庐州城，就咱俩的那点恩怨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你还死揪着不放，你没完了是吧？”

云珂气得双手叉腰，横眉冷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怎么着，你还想干吗呀？”

“那你和阮游又是怎么回事，十几年前你们明明都不说话了，现在怎么又掺和到一块儿了？”

崔陵也毫不避讳，眼眸抬起的瞬间流露出了几分倔强，反唇质问。

云珂被这一质问气得脑门直突突，眼前这人竟然敢反问她，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