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初六下午,陆星野拖着箱子出门,沈鹤辞送到玄关后替他把门拉开,说了句“别误机”。
陆星野“嗯”了一声,没回头,电梯门开的时候才扭过来挥了下手,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客厅那头嗡嗡地响。
以前这个点,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声音开得很小,陆星野打游戏不爱戴耳机,说戴久了耳朵疼,键盘的声儿一路响到厨房,中间还夹着他跟人连麦喊的那几句。
沈鹤辞不嫌吵,反而觉得家里有了人气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鞋柜空出来一格,比旁边几格干净,挂钩另一头也空着,那儿平时挂着陆星野的耳机包。
沈鹤辞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也是在这个客厅,是他自己开的口,学期末,你搬回学校住吧。
那时候他想得很具体。屋子清静,鞋柜归自己,冰箱里不会再冒出半瓶喝了一半的冰可乐,晚上十一点以后不用听谁在客厅里喊“上上上”,也不用处理和陆星野日渐复杂起来的让他觉得禁忌的关系。
一样一样,沈鹤辞都想过。
现在这些全实现了。
人确实走了,箱子还是自己拖下楼的,背挺得笔直,没让他送。
临出门前那小孩还低着头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声小得他差点没听见。
沈鹤辞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昨天和陆星野说的那句“其余的别多想”,他当时说得顺口,说完自己也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去做别的事,站着不想动,坐着也不想动,连手机都懒得划。
这种感觉他很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也就不想了。
没多久,沈鹤辞起身去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了开。外面天还没黑透,其实不必开。
但不知怎么,沈鹤辞总觉得家里没之前亮堂。
...
楼下季白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一看见陆星野就把手里的豆浆举了举。
“外套挺好。”季白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第一句问的不是牌子,“谁的?”
“我舅给买的。”陆星野把拉链拉到顶。季白“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去机场的车上,季白翻着手机念群里的消息:“孙指导也在群里,你们看见没?签名是‘别叫我鹤哥,叫孙指导’。”
陆星野“嗯”了一声,手按在那件外套的领口上,指腹蹭了蹭。
干洗剂的香味还没散干净,是沈鹤辞前一天才从干洗店取回来的。
候机厅里人很多。季白去买咖啡,陆星野站在安检口旁边,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故意把镜头压低,只露出半个下摆,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句:穿了。
沈鹤辞回得很快,只有五个字:【到了说一声。】
陆星野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打了个“嗯”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
季白端着两杯咖啡回来:“跟谁发消息呢,笑成这样?”
“谁笑了。”陆星野接过咖啡。
飞机起飞的时候,陆星野靠在窗边,看着底下的灯火一寸一寸退远,想起沈鹤辞那句“去了就好好打”。
他肯定会好好打的。
飞机爬升的时候耳朵有点胀,陆星野咽了口唾沫,把窗板拉下来一半。
初七上午,苍梧上海总部基地。写字楼在浦东,十八层,外墙是灰白的,门口一排银色大字。
前台领着他往里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陆星野停下了,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合影。
五个人并排站着,穿着同一款队服,胸口别着队徽。最左边那个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压到眼睛底下,看不清脸。陆星野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跟前看,看了两秒,虽然心里大概有了答案,但还是有点没认出来。
“这谁。”他问前台。
“那批都是六年前的啦。”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他们早不在了。”陆星野“嗯”了一声,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站在墙上,穿着一样的队服,笑得都差不多,像谁跟谁都很熟。
走出老远他还在想那顶鸭舌帽。他本来以为自己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跟这个人住了快一年,他认得他低头切菜的侧脸,认得他靠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的样子,认得他笑起来眼睛先弯的那半秒。
但其实他认不出来。沈鹤辞从来不给他看自己以前的样子,网上的东西也删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像有人拿布擦过一遍。
训练室的门开着,他从门口看进去,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子上,正在翻手里的东西。平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斜着拉到太阳穴。
听见动静,那人从桌上跳下来,鞋底落地很轻。
“陆星野?”
“我是。”陆星野把箱子换了个手。
“孙鹤。”他说,然后从头到脚看了陆星野三秒,从银发到脸,最后停在那件外套上。
那是一件深灰的厚外套,干洗过,领口压得平平整整,款式是长辈才会挑的那种。陆星野自己逛街绝不会往身上套这个。他没说话,孙鹤也没绕弯子,接着就问:“沈鹤辞是你什么人。”
陆星野攥着箱子的手紧了紧。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遍,到了上海第一个跟他搭话的人会说什么。他想过对方会客气,会绕弯子,会先聊几句训练再往别的上面引,没想过第一句就是这个名字。
“我舅。”
孙鹤“哦”了一声,那声调平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转身往里走:“走,进去练。”
陆星野跟在他后面,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孙鹤伸手把桌上摊着的东西合上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随手整理。
可陆星野还是瞥见了最上面那张照片的一角,照片里有个人穿着 SUN的队服,胸口别着队徽。
他别开眼。
孙鹤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孙鹤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二十一岁的小孩,跟沈鹤辞之间到底算什么。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孙鹤的要求比程越高一档。他让陆星野打左手主指挥位,不让他冲,让他看团。
“不要想着打伤害。”孙鹤站在他身后,“你先学会看人。”
陆星野应了一声。他打惯了突击位,习惯了冲在最前面,现在要他退到后面看全局,像让一个急性子的人坐着不许动。
一个下午他打得很憋屈。冲的念头一起来就得自己摁回去,摁到手心出汗。快收训的时候他才发现,退后半步能看见的东西,比冲在前面多得多。
陆星野换了手。左手第一个动作慢了半秒,就那么半秒,屏幕上第二十一次复活的白光已经亮起来了。
孙鹤叫了停,让他重来。第二遍他快了,快得不多,就快在那半秒里。白光亮起来的时候,孙鹤只说了两个字:“再来。”他听见身后的人“啧”了一声。
“你舅从前也是这样。”陆星野的手停在鼠标上。
“右手稳得很,左手跟你一样。”孙鹤说,“他刚进队的时候,是个左手。”
陆星野转过头:“我舅从前是右手位?”
“嗯。”孙鹤说,“后来改成左手,才成的二号种子。”
陆星野没接话。他一直以为那种稳是天生的,跟呼吸一样,不用学。原来不是。原来是一只手练不了了,就换另一只,从头练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这只手他还得用很多年,得护着点。
“你舅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孙鹤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