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韩师傅不回来了
周念安在红叶领到的最后一笔暑期工钱,是八月二十四号。
梁潮生把钱装在旧信封里递给她,她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你还真数?”
“不然呢?”
“我还能少你两块?”
“上个月胶卷袋少记三个的时候,你也说自己不可能漏。”
梁潮生被堵得没话,只能低头继续给一卷彩色胶卷写编号。红叶这阵子彩卷明显多了,最开始一周攒五卷都费劲,到八月底,有时候三四天就能凑一趟。梁潮生没再固定死“每周三”,店门口那张纸改了两次,现在写的是:满五卷送市里,急件请提前问。
最下面原本那句“约七天取”,也被改成了“七至十天”。
因为真有人第八天没拿到,站门口问了梁潮生半个小时,问得他当天晚上回来就把“约七天”撕了。
周念安看见新纸条的时候还笑:“现在知道‘约’也不保险了?”
“客人只看七天,不看约。”
“那你写七至十天,她第十一天还会来问。”
“所以我现在不跟老天爷打包票。”
这一个月,红叶没发生什么大事。彩卷越收越熟,运动会的照片也都交完了,周念梅最后还是看到了自己坐在地上的那张,追着梁潮生骂了半条巷,骂完又偷偷加洗两张,说厂里有人要。
梁潮生问:“谁要?”
“关你什么事?”
“我得收钱。”
“你敢收我的?”
“亲姐妹还明算账呢。”
“谁跟你亲姐妹?”
梁潮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念安,立刻改口:“说顺了。”
周念梅当场抬手,他跑得快,躲进暗房才没挨上。
周念安在旁边笑得不行。
她这个暑假过得比以前轻松。上午去红叶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睡到九点。周念秋偶尔拉她逛商店,周念梅轮休时也会叫她去厂里食堂吃饭。赵桂兰刚开始还天天问“今天不去红叶啊”,问了几次以后也不问了。
红叶不是她的作业。
这件事她到这个暑假才慢慢习惯。
二十六号的火车票已经买好,还是上午。赵桂兰提前四天开始收拾行李,这回说什么也要把那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塞进去,理由是“去年没带,不代表今年不该带”。
周念安懒得争。
二十四号晚上,她在红叶把自己这一个月帮过的东西收了收,计算器装回帆布包,借她用的铅笔还给店里。梁潮生看她一样样收,忽然说:“计算器真不留?”
“你买。”
“你这个多少?”
周念安报了价。
梁潮生:“算了。”
“你不是老板?”
“老板更得省。”
她笑了一声,把帆布包拉好:“明天我不过来了。”
梁潮生正低头清相机镜头:“知道。”
“后天早上直接去车站。”
“几点?”
“九点四十。”
“跟去年差不多。”
“嗯。”
他说完就没下文了。
周念安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说,便起身去拿门边的书。经过柜台时,她看见账本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半截,上面是韩师傅的字。
她脚步停了一下。
“韩叔来信了?”
梁潮生擦镜头的手也跟着停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说什么?”
“就那样。”
周念安看他:“哪样?”
梁潮生把镜头布往桌上一放:“在省城挺好。他外孙最近上幼儿园,女儿那边忙,他帮着接送。偶尔还去附近照相馆搭把手。”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你回了吗?”
“还没。”
周念安哦了一声。
她没有伸手拿那封信。
梁潮生却把账本往前推了点,刚好把信封完全压住:“回头再写。”
“你压什么?”
“什么?”
“信。”
“挡着账了。”
“明明是账本压着信。”
“都一样。”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
梁潮生低头重新擦镜头,像真的只是随手。
她没再问。
第二天,周念安一天没去红叶。
下午周念秋带她去买了两双袜子,又硬塞给她一件自己挑的浅蓝衬衫,说省城开学别总穿那几件灰扑扑的。晚上赵桂兰包饺子,周念梅下班回来,顺手带了几只苹果。全家人一边吃一边讨论明天谁去送站,最后周念安听烦了,说谁都别去。
没人听她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家五口还是一起出了门。
红叶开着门。
梁潮生站外头给自行车打气,看见他们这一大队人,先笑:“这是搬家还是送人?”
赵桂兰说:“她一个人东西多。”
“我东西一点都不多。”周念安纠正。
周念梅肩上扛着她的铺盖:“你闭嘴。”
梁潮生把打气筒往墙边一靠,走过去接了木箱。
“我来。”
周念安看他:“你今天不开店?”
“潮平看半天。”
“他能行?”
“你去年走的时候还说红叶离了谁都能开。”
“我没说潮平。”
“他听见得哭。”
梁潮平正从店里出来:“我听见了。”
没人理他。
去车站路上,梁潮生一直推着自行车,木箱绑在后座。周念安跟他落在后面,前头赵桂兰和两个姐姐说得热闹,周建国偶尔回头看一眼,也不催。
走到半路,周念安忽然问:“韩叔那封信,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梁潮生脚步没停:“真没说。”
“那说别的了吗?”
“说了点。”
“什么?”
“你怎么还记着?”
“昨天问一半。”
梁潮生低头看着前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我回完再告诉你。”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梁潮生。”
“嗯。”
“你每次说没为什么,基本都有为什么。”
梁潮生笑:“你在财经学院还学这个?”
“跟你学的。”
车站就在前面,他没再接。
周念安也没追着问。
送站还是跟去年差不多乱。赵桂兰塞吃的,周念梅检查箱子,周念秋嫌妹妹穿得不够好看,周建国负责一遍遍确认车票和证件。检票开始后,周念安把木箱接回来,跟家里人一一说完,最后才看向梁潮生。
“我到了写信。”
“嗯。”
“这回地址没变。”
“我知道。”
“韩叔那封信——”
“你怎么还惦记?”
“你越不说,我越惦记。”
后面有人催,她只能往前挪一步。
梁潮生站在栏杆外,忽然说:“没什么大事。”
周念安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没说信,也没再问,只说:“那你别什么都等事情过去了才告诉我。”
梁潮生怔了一下。
后面的人又催。
周念安已经拖着箱子往里走。
她没回头第二次。
火车开出去以后,梁潮生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家人先回去了,他说红叶还有事,自己留下买两卷胶卷。其实胶卷昨天才进过货,根本不缺。
他骑车回店已经十一点。
梁潮平趴在柜台上吃冰棍,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信呢?”
梁潮生抬头:“什么信?”
“韩叔那封。”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收拾账本看见了。”
“你偷看?”
“我没拆。”梁潮平嚼着冰棍,“但是哥,韩叔信封后头写了‘设备和房子的事尽快回’,那么大几个字,我又不瞎。”
梁潮生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把那封信从账本底下抽出来。
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遍。
韩师傅写信还是老样子,不爱绕弯。
前面先说自己暂时不回旧巷了。女儿那边需要人,省城也有家老照相馆缺懂暗房的,他每周去三四天,挣得不多,够自己花。后面才说红叶。
房东准备年底重新签租约。
原来的租金维持不了了,要涨。
涨得不算离谱,但也不是几十块钱可以忽略的数。另外,韩师傅那批旧设备还剩最后一笔没结,他说不急着催,可如果梁潮生决定正式把红叶接下来,明年起房租、维修、设备更新都得他自己算。
信里最后一段写:
你要是不想开了也没事。店不是祖产,关了不会死人。相机和暗房那套东西按之前说的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