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喜欢的保姆姐姐前段日子回老家筹备婚礼了,周末,温宁不愿独自待在家,哭着闹着要跟父亲一同参观工厂。
厂长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笑起来总会露出一口黄牙,他早早等在门口,见他们下车就迎前寒暄。
车间很大,木制味道很重,混着清漆胶水,戴着老花镜的师傅坐在台前,用砂纸一下一下打磨小马背脊,而旁边长条桌同样堆满各种零件,半成品木马、积木块、小车胚子胡乱摞着,工人坐在俩侧,动作不停,刮磨的、上色的、组装的,每个人的衣服都不可避免沾染洗不净的颜料木屑。
温宁穿着紫色蓬蓬裙,裙摆绣有一圈碎花,是早上刚送往家里的,出门前她还特意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自己像画报里的模特,这才满意和父亲出门。
可她刚进厂就后悔了,车间铺着厚厚一层刨花粉尘,踩上去软塌塌的,没刨花的地面则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半干的颜料渍,红的蓝的黄的,还黏鞋底。
“温总,这是我们新出的几款样品。”王厂长走在前面引路,指着一排靠墙架子。
滔滔不绝的产地、工艺和出货周期,父亲和王厂长聊得认真,只有她认为这地方待得浑身不舒服,又脏又乱,味道还重。
“我想回去。”温宁嘴巴一瘪,拽了拽父亲袖口。
王厂长在旁边听见,哈哈笑了俩声,连忙应话:“哎哟,小姑娘受不了这环境也正常,车间味道确实是呛了点儿,”他转头朝门旁的长桌方向喊:“小霍!”
坐在角落的男孩抬起头来。
温宁循声望去,那男孩看着应该要比她大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号工装,衬得他莫名空荡。
他放下标签贴,随意往工衣下摆擦了擦,等他走近的时候,温宁才看清他的个子要比自己高出一截,还真特别瘦,肩膀的骨头都把衣服撑出棱角了。
“小霍,你先带温小姐回办公室,”王厂长说着,顺手从裤兜摸出俩张红钞塞给男孩,嘱咐道:“路上看看温小姐喜欢什么,都给买上。”
“不用这么破费。”
“要的要的。”
父亲和厂长推脱几番,也答应让她跟厂工先回办公室。
霍之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钱,折进口袋,领着她往侧门离开。
从车间到厂长办公室要穿过一片堆料的空场,预计下半年,厂房要扩建,那些散落的碎石将地面铺满,温宁的玛丽珍走起来稍有硌脚,她提着裙摆跟在后面,慢慢悠悠,他干脆走一段停一段,等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
小卖部多数聚集在巷外,和工厂有段距离,他想,他独自骑着电驴采买会方便些。
大约四五分钟,霍之衍推开一扇门,里面靠窗位置摆有一张文员台,那是王厂长的专属座位,旁边则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桌,几把木椅围着摆放,温宁找了把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坐下,这才有空检查裙子,她拽了拽裙摆,想看看有没有弄脏,结果还真在右下方发现一处半个巴掌大小的混色涂料,已经半干了,黏在布料怎么蹭也蹭不干净。
温宁用手指抠了抠,反而还把颜料抹开,裙摆瞬间污涂涂的,她瞪着那片污渍看了数秒,嘴巴忽地抿起,眼眶有些发热。
屋顶是铁制的,室内比室外还要闷热,霍之衍将吊扇打开,又躬着身子研究触摸键的意思,好不容易把水烧开,他倒了一杯询问:“喝吗?”
温宁摇摇头。
“我待会去小卖部,你想吃什么?”
“薯片?或者辣条?”
他看同寝工友都爱买这些。
“不要。”
“那汉堡吃吗?马路对面新开有一家肯德基。”
上周刚发薪资,他和工友去试过味道,貌似已经没有记忆里的美味了,但在他们这种小地方,也能算是非常高档的美食。
可,她依旧摇头。
“刨冰呢?”
“或者草莓蛋糕?”
自己想吃的,或是能想到的,他都已经说完,但她还是无动于衷,办公室依旧安静得不成样,只有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再后来,他索性跟着沉默,背靠墙,默默盘算工钱。
原以为能蹭餐好的,结果只耽误时间,霍之衍负责玩具包装,按件计薪,陪她回办公室到现在足足浪费四十分钟,这么一合计,他至少亏有17块钱。
霍之衍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语气难免焦灼:“你到底还吃不吃?不吃我要回去了。”
很不耐烦的口吻,温宁有些错愣。
从小到大,家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父亲都是哄着她的,母亲虽然忙,但跟她沟通向来也是温和的,更何况家里的保姆司机,一直以来都是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有他,一个车间干活的,竟然吼她。
温宁瞬间红了眼,裙子脏了本来就烦,他凭什么!
“我都说不要了!你听不见吗?还一直问一直问,我都还没嫌你烦呢!”
“我已经说过我不要了啊!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走赶紧走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响亮。
霍之衍看她一眼,表情没太多变化,然后直起腰杆,关掉烧水键,转身把门甩上。
砰。
温宁被震得激灵,怨气连天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坏脾气家伙,她鼻子一酸,眼泪转了俩圈到底还是没有掉落,她抬手使劲擦了擦,将裙子污渍翻到里面折叠起来,眼不见为净。
后来,大人谈完事情到办公室找她,看她仍旧闷闷不乐,还以为是被车间味道熏的,简单关心俩句。
晚餐是王厂长做东,请父女俩到镇上的一家私厨吃饭,点了七八个菜,铺满桌子,温宁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两口就放筷子。
吃完饭回去再次经过车间,里面灯还亮着,她隔窗看了一眼,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剩几个还在干活,而霍之衍还坐在角落,低头将纸盒依次折叠,再把玩具逐一放进盒里,动作熟练快速。
餐桌没聊妥的话题被带到工厂继续聊着,什么毛利润净利润,听不明白,从这里回家至少得三小时车程,温宁干脆去一趟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突然,手指摸了空,她顿时愣住,伸手再次摸向左边头发,发夹还在,但右边的不见了。
那是保姆姐姐回家前,特意送她的礼物,带钻的小提琴款式,她很喜欢,还特意翻出来搭配新裙子。
她蹲在地面找了个遍,又顺着回来的路线找回去,一直找到卫生间门口的台阶,还是没有,台阶下面的草丛黑漆漆的,晚风吹过来,有虫子在叫,她不敢翻,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发夹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鼻子一酸,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很丢脸,很倒霉,只能偶尔用手背抹一抹。
“怎么了?”
有人从车间那边走来。
温宁回头,看见霍之衍,他多穿了一件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边捧着个搪瓷杯,应该是出来接水的。
“发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