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危险的事
真心只有一颗,有且只给一次。
践踏过真心的人,就不配再拥有了。
季余推开车门,不讲究什么优雅姿势,抛开林清樾成功灌输进她心里的那些规矩,提着裙子,怎么方便怎么下车。
跨出车门,站直的瞬间,空气清新、呼吸顺畅,季余有一种终于站起来的感觉。
不光是身体,还有她这颗一直压抑在一片名为“林清樾规矩”的屋檐下的心。
憋在心里的话,经年累月,积攒怨气,现在一泄而出,胸腔里空了一片,季余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她真忍太久了,久到明明都重生了,都摆脱不了之前的思维模式和行事惯性。
她竟然还是会在心里,给自己上一层“担心林清樾不高兴”的枷锁。
她不高兴了能怎样,她再睚眦必报、不折手段又能怎么样,光脚不怕穿鞋的,她现在又没有收过她的钱,也没有债务在身,更没有什么软肋捏在人手里,只要她不想忍,林清樾能拿她怎么样。
想通这一点,季余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眼底之前漫开的湿意化作滋润新生的养分,泪意消散,季余扬起个笑。
原本打算关门的手,改撑在门框上,她俯身,重新望回了车里。
一段光,早在季余开门时就探进了车里,只是能力有限,只堪堪照亮至后座人的腰间。
林清樾整个人,像被光影割裂成了两部分,一半身处光明一半隐于夜色。
季余望着暗影里那张好似仍旧温柔的面庞,哂笑一声,真能装。
她感觉到林清樾不高兴了。
在一起五年,季余用心揣摩了人五年,别的情绪不一定把握的准,但“不高兴”这事,她总是能在最短时间能感知到。
毕竟林清樾一不高兴,季余就要“受苦”了。
以往她总是会反思下自己、哪里又做的不合她的心意,会想着怎么把人哄高兴,这是第一次,季余希望人更不高兴一点才好。
“林清樾,我知道你有钱,你不用再跟我强调了,我不会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看病吧。”
季余说着,另一只拢着披肩的手松开,在林清樾不甚平静的眼波注视下,戳了戳额角。
“脑子有病,就早点治。”
说完,季余直起身,利落关上了车门,呼了口气。
爽!
随着车门的合拢,那段落进去的光毫不留情地被收回,徒留后座的人,一个人陷在暗影里。
“砰”的一声,车门完全合上,林清樾眉梢一扬,失衡的面部结构,让面上这张“温柔的面具”,撕开了一个角,露出内里真实的情绪。
林清樾沉着眼,看着车窗外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一步一响,和之前奔她而来时的匆匆、完全不一样,这一回,季余离开的,不急不缓,坚定当中又有些从容。
林清樾有种,人不是简单下了车离开的感觉,莫名的,她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在流逝的感觉……
想要握住,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甚至有想要追着下车问一问的冲动。
好在理智及时按住了她,提醒她,一个讥讽她“脑子有病”的人,追上去也只会自取其辱。
林清樾说过她是个好人,一个把自己感受放在第一位的好人,除非迫不得已,要不然,她不会把自己放到一个会被侮辱的位置里。
收回追寻着那道离去身影的目光,林清樾垂眸看向自己虚握成拳的手。
不配?
暗沉的眼底,在这瞬间,闪过好多支离破碎的过往。
季余说的“你不配”三个字,也像是在这静谧的车厢里开启了循环播放。
林清樾记得,在她19岁,不得不终止梦想回国接手林氏的时候,“你不配”“你不行”“你没有这个能力”等等类似质疑的话语,铺天盖地般砸了过来,试图将她击倒在地、迫使她相信并接受这个所谓的“事实”。
换个人,或多或少的,在那么多的质疑声里都会怀疑审视下自己,但林清樾没有。
从来就没有。
林清樾说过,她是个“好人”。
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是不会不信自己、反而去信外人的。
她也不会因为这些质疑,就要去证明自己,想着要做出点什么成绩打人脸、让人知道她可以。
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夸赞也好,诋毁也好,影响不到她的一点心情。
——原本林清樾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刚刚……
林清樾握拳的手微微松开,蜷起的指尖好似还有那个人残留的体温。
很奇怪,也很不解,林清樾不明白,为什么刚刚人那一句“你不配”会让她的心情有起伏……
是因为那泛红的眼角里噙着的眼泪么?
她哭什么?
她要给她钱,又不是恶霸讨债。
林清樾不明白季余在伤心什么,但感受得到,她确实很难过……
即便没有汹涌的眼泪,和歇斯底里的话语,但林清樾就是从季余的语调里听出了委屈……
天大的委屈。
因为那一千块?
林清樾难得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玩笑开得有点过,但细想了下,又觉得不应该。
这条鱼这么聪明的脑子,不应该感受不出来那是个玩笑……除非她真遇到过这么抠的一个人,只给她这点钱……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就算有那么一个抠的人,这条拜金的鱼也不会答应。
林清樾思索间,听到车外传来的话语声加重了不少,几乎是拿来吼的
“没得谈,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不能做主,就喊你老板下来!”
“赶紧的,不然我报警了!”
林清樾抬眼往车外看去,就看见季余重新回到了那车主的身边,而那只不久前还在她手心里的手,拉扯住了说话人的袖子。
季余低声在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喊着要赔偿的人,激动的神色缓了点,要钱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这是跟人说了什么,说了她有钱?不用担心赔不起?
林清樾想到季余说的,“有的人,她就算没钱,一无所有,我都愿意跟她好”,她说的难道就是这个人?
在人那张很平淡的脸上一个来回后,林清樾的目光继续落回到了季余挽着人胳膊的手上。
她下意识抚上了后颈——
季余上车担心她伤势、想要查看的时候,那只手,就这样,直接扣在了她的后颈上……
温暖,干燥,很宽,瘦,但有力度。
林清樾回忆间,心跳重了一拍,几乎瞬间,她确定心意,她喜欢这只手、这样强势贴着她。
也喜欢那双眼睛带着关切,内里只映着一个她。
尽管还没想好,要怎么安置这条鱼,但林清樾确定了,今天,她要带走这条鱼。
配不配的,一条鱼,说了可不算。
林清樾开门下车,置于映亮季余的同一片光里,收敛好情绪的面容,在朦胧夜色里,格外的温柔。
经理一看,苦等的人终于下车了,连忙上去关心问候,询问能不能挪个车。
相撞的位置是会所入口下客处,虽然说路宽,不妨碍其他车通行,但这么一起“车祸”摆在这里,总是不好看的。
已经陆续有客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林清樾自然没有意见,只要另一位车主没意见,正要让经理去问对方,她就看见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而一直在她身边的季余,却转身往会所里走。
方忆姚走到林清樾身边的时候,季余也消失在了林清樾的视线里。
林清樾收回目光,看向跟前像是气得不轻的人,浅浅一笑:“你好。”
方忆姚不大好,她苦求她妈数月、才给买的爱车,这才到手多久啊,就被撞了,她好不起来!
“你是车主是吧,你自己看看,你的司机把我的车撞成什么样了,我已经问过专业的人,就目前这个情况,修理费加上车辆损坏折旧费,就得要五十万,我这还没跟你要精神损失费——”
“可以算上。”
林清樾从容地打断了方忆姚的漫天要价:“具体多少,这位女士,我们换个地方聊。”
方忆姚见人一副多少钱都好说的样子,一脸诧异,她往高了喊、等人砍价的,怎么对方还让她把精神损失费也算上。
逗她玩,还是真的?
林清樾让经理安排个地方,经理立马领着人去了会所里专门给客人们聊天用的茶室。
人走了,她们也好挪车。
会所门口全方位的有监控,也不担心两位客人谁反悔了要报警,视频完全能复原这起事故的过程。
方忆姚也是因为这点,不担心对方耍赖。
跟着人到茶室,才坐下,她就听到对方再次开了口:“精神损失费,你朋友的也可以算上。”
“我朋友?”
方忆姚诧异过后,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季余。
提起季余,她也有疑惑:“你跟季余,你们认识吗?”
她在检查车被撞成什么样的时候,季余跑去看撞她车的人,还上了对方的车。
后面,车里司机都下来了,季余都没下来。
方忆姚模模糊糊听到,会所那些去看后车里的人有没有事的工作人员们,说什么,在车里,亲起来了……
没听太清楚,方忆姚一门心思都在她被撞的车上,现在见人愿意赔偿,才意识到情况有点奇怪。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很年轻,长得也很不错,不清楚身份,但看撞她的那车,还有司机,以及会所经理的态度,应该是身价不菲,大概率是哪家豪门大小姐。
和一般大小姐不一样,眼前的女人倒是完全没有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嚣张气焰,相反的,很温柔,方忆姚被这样亲和的目光注视着,那被撞车的火气都有点发不出来了。
林清樾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回应了方忆姚的疑惑:“认识。”
说着,林清樾非常自然地就关心起了季余的情况:“她去哪儿了,怎么没有陪着你?”
方忆姚不是很想展开除赔偿外的其余问题,但这问题,有利于促进谈赔偿的进展,于是她给了回答。
“我们是来参加今晚上会所举办的品酒会的,时间差不多了,不知道你这边要处理多久,我就让季余先进去了。”
说着方忆姚催促道:“你愿意赔偿的话,爽快点,别耽误我参加酒会。”
“可以。”林清樾面上笑意依旧温柔,没有被催促的不悦,“只是,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忆姚应声后,心里猜测道,大概是车价保险定损之类的问题。
“你给季余多少钱,让她陪你参加今晚上的品酒会?”
“啊?”这问题完全出乎方忆姚的意料,她惊讶道:“什么多少钱?”
林清樾观察着人的神色,见人一脸懵的样子,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
“做你的女伴,你一点好处都不给吗?”
这话说的好像方忆姚多小气一样。
方忆姚当即反应了过来,她可不是小气的人啊。
今晚上她原本是邀请的陈乐颖做她的女伴,她不光给人置办了一身行头,还给人送了条可以撑场面的项链。
现在那项链,就在季余脖子上戴着。
“项链。”方忆姚一脸“我不小气”的样子,说道,“季余脖颈上的项链,我买的。”
了然的光划过眼底,林清樾就知道,拜金的鱼,不会干免费的活。
她笑问道:“项链多少钱?”
她需要了解下那条鱼的活动价。
“一万八。”方忆姚说的中气十足。
她自认为是个大方的人,跟陈乐颖还没怎么样,也没确定关系,只是陪着参加场陈乐颖本人也很热衷参加的活动,就送这个价值的项链,够可以了。
林清樾目光微顿,看着像是付出多少的人,心底有丝讥嘲,是对季余的。
暗笑那双闪亮的鱼眼睛真是白长了。
真大方的看不出来,还在这儿跟她大言不惭配不配的。
她的女伴,哪次礼物低过二十万。
一万八,林清樾勾了下唇角,把自己也讥了一通,她竟然在这里,为这么个目光浅薄的女人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