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自我意志
廷根市，夜色已深。
克里斯蒂娜房间里，没有点燃任何灯火，唯有自天窗洒落的清冷月光，勾勒出房间里简单的陈设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香，那是克里斯蒂娜为了平复心神点燃的，但此刻，心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虔诚地低着头，等待着那未知而伟大的存在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华丽的光影。
一缕月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拉伸，最终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
那道身影完全由光影构成，看不清面容与服饰，却散发着比星空更古老、比深渊更静谧的气息。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剧本已然偏离，棋子生出了心，而你……”
那道身影开口，声音不辨男女，空灵威严，仿佛直接在克里斯蒂娜的灵魂深处响起，
“是拨乱反正的手，还是随波逐流的沙？”
克里斯蒂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这是对她下午会议所作所为的评判，也是……一次新的考验。
她匍匐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敬畏与惶恐：
“请您明示！‘大雾霾’……‘特莉丝’……她究竟是‘最初’的恩赐，还是……另一个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
她孤注一掷地，问出内心最深的疑惑。
那道光影沉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诚。
“将你所知的剧本，原原本本地……呈上来。”
得到许可，克里斯蒂娜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她从卡特琳娜和潘娜蒂亚那里听到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全盘托出。
“特莉丝……是教派秘密培养、最有可能承载‘最初’降临的容器之一。
她被派往贝克兰德，任务就是接近鲁恩王室，利用她的魅力与非凡能力，成为某个重要人物的情妇。”
“她的目标，是三王子埃德萨克·奥古斯都。
任务是在王室内部制造混乱与丑闻，吸引教会和军方的注意力，为……为即将在贝克兰德上演的‘大净化’，也就是‘大雾霾’计划，创造时机。”
“大雾霾？”光影平静地重复这个词。
“是……是的。”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不是普通的雾霾。潘娜蒂亚会利用她的权柄，将混杂着绝望瘟疫的特性，融入贝克兰德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
雾霾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厚，足以遮蔽白昼。
而生活在东区、码头区，那些最贫穷、最虚弱的人，将是第一批受害者。
他们身体无法抵抗那种程度的污染，会迅速病倒、死亡。”
“他们的死亡，会产生巨量的怨念、恐惧与绝望。这些……这些负面灵性，会通过我们事先在城市各处布置好的隐秘祭坛被收集起来。”
“一部分，将作为祭品，献给‘真实造物主’，这是我们与极光会合作的代价，用以换取祂的力量，帮助我们干扰正神教会的占卜与追查。”
“而另一部分，也是最主要的部分，将会汇聚成洪流，用来增强‘最初’的权柄，为……为我主的苏醒，铺平最后的道路。”
一口气说完，克里斯蒂娜已是冷汗涔涔。
自己正在泄露魔女教派最高等级的机密，一旦被发现，下场比死亡还要凄惨。
但她别无选择。
光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场以万民为薪柴，点燃神座的盛大献祭。倒也符合你们的风格。”
“那么，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卡特琳娜女士认为，特莉丝对埃德萨克王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会拖慢计划的进度。
所以……她命令我，去制造一些‘巧合’，让埃德萨克王子……合理地消失，或者让特莉丝从她的爱情美梦中清醒过来。”
“你的选择呢？”光影问道。
克里斯蒂娜沉默。
她又能如何选择？
违抗命令，就是背叛。
“继续你的角色。”
就在克里斯蒂娜陷入两难时，那道光影给出指令，
“推动‘巧合’的发生，让剧本，按照他们期望的轨迹上演。”
“但，若棋子真的生出了心，愿意为了那镜花水月，背弃自己的天命……”
“……便将她的祈愿，呈送于我。”
“一场注定悲剧的落幕，若能增添一笔意外的转折，也不失为一种余兴。”
话音落下，那道由月光构成的身影，悄然消散在空气里。
克里斯蒂娜愣愣跪在原地，许久后，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
诺拉佩琉斯伯爵府，卧室内。
乔诺睁开眼睛，意识从廷根市收回。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清凉的风吹拂着长发。
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那些在煤气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街道与建筑，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被点燃的柴堆。
以数万，甚至数十万底层民众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两位邪神的权柄增强。
乔诺感到不适。
她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但将无辜者视作数字与耗材的行为，触碰到她作为“人”的底线。
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房间里，进入那片广阔无垠的随身空间。
空间内。
远处的灵药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炼器室的炉火终年不熄。
几道剑灵如游鱼般在空中穿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乔诺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走向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堆积着她三百年来，搜集的各种天材地宝，许多东西连她自己都快忘记具体用途。
她需要找到一种，能大范围净化瘟疫和瘴气的法宝。
这种程度的灾难，对于半步返虚的她来说，出手净化并非难事。
但问题在于，那些被瘟疫侵蚀的凡人。
他们肉身太过脆弱，一旦脏器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即便她用灵力强行吊住性命，也只是延缓死亡而已。
凡人之躯，无法承受高浓度的灵力洗涤。
“或许……可以从水源入手？”乔诺心中思索。
贝克兰德的饮用水，主要来自污染严重的塔索克河，或是同样不怎么干净的井水。
穷人们，偶尔还会用淡啤酒来代替饮水。
如果能在水中，加入一些“九转清心露”，经过稀释后，或许能从根本上增强民众的抵抗力。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治标不治本。
只要污染源头还在，这种净化效果持续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