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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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得了沈砚辞指点,沈知微的字竟当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后来连横竖之间也渐渐有了几分章法。
虽称不上清秀端正,至少不再七歪八斜。
连带着背诗也顺畅了许多。
有一回青禾听她在窗边背书,中间竟没有停顿,忍不住夸赞道:“小姐这些日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字,夜里还要再背上一个时辰,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知微却仍旧觉得是兄长教得好。
况且,记住归记住,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仍旧常常弄不明白。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院中石榴结了果,枝头的蝉声也渐渐稀了。待到夜里的风吹过窗纱,已经带上几分凉意时,庭前的梧桐叶便开始一片一片落下来。
转眼又到了女学开课的日子。
旧园里的花木褪去了夏日浓绿,青石小径两旁的枫叶却染上了一片深深浅浅的赤色。
复学第一日,先生照例考校众人的功课。
轮到沈知微时,她规规矩矩站起身,将暑中背过的一篇诗文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虽有两个字的音仍旧读得不够准确,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支支吾吾,半日接不上下一句。
先生抚了抚胡须,又看过她交上去的临帖,难得没有皱眉。
“这个夏日没有偷懒。”
又道:“字虽仍有几分生涩,腕上却稳了不少。照这样练下去,明年便能有些模样了。”
这是沈知微入学以来,第一次听见先生正经夸奖她。
下课以后,孙令仪将她的字拿过去看了许久,很是诧异:“不过一个夏日,你怎么进步这样快?”
沈知微也很高兴:“是兄长教了我。”
孙令仪微微一怔:“沈大人亲自教你写字?”
“只教过一次。”
沈知微怕她误会兄长日日都有空闲,连忙解释:“兄长公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那日恰好休沐,便教我如何运笔。后来我照着他教的法子练,果然好了许多。”
她说着,又从书册中翻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前几日写下的一首诗。字还算不上好看,笔画间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孙令仪看了片刻,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惊叹。
她原以为沈砚辞只是在仕途文章上出众,却没想到连教人写字也这样有法子。
那日探春宴上,他与她说话时虽温和有礼,神情却始终淡淡的。如今听沈知微说起,才知道他并非当真冷漠,只是不善将关切显露在人前。
若是日后……
孙令仪想到这里,耳朵微微有些热,很快便将那张纸放了回去。
“沈大人学问这样好,你得空多向他请教,总不会有错。”
沈知微连连点头。
孙姑娘既这样敬佩兄长,想来两人的确十分般配。
她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打算并没有错。
午后的铜铃响过,两人又照例沿着学堂后的小径散步。
秋日的风比夏日轻缓,枝头红枫被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旋落下来,停在青石路上,像是有人不经意间洒下一点朱砂。
孙令仪正同她讲上午先生提过的一句诗,话还没有说完,前方洞门后忽然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双方迎面撞上,皆是一怔。
孙令仪最先回过神来,连忙侧过身,以宽袖遮住了半张脸。
沈知微也下意识要避开,但目光落在来人脸上,却又停住了。
那男子一身紫衣黑袍,腰间系着一枚翠色玉佩,眉目仍旧是上次那副明朗模样。
正是初夏时,在小径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的那个人。
沈知微认出他以后,顿时有些警惕:“怎么又是你?”
万景澄也没有料到,会这样突然再见到她。
自从那日以后,他每逢两院歇息,便要到花墙附近走上一遭。等了整整一个夏日,始终不曾再遇见那道杏色身影。
如今秋日才刚开学,便让他撞了个正着。
他先是怔住,随即眼中便浮起掩不住的喜色:“姑娘还记得我?”
沈知微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
毕竟从前从未有人这样盯着她看过,她自然很难忘记。
她没有回答,只拉了拉孙令仪的衣袖:“我们走吧。”
两人刚要从旁边绕过去,万景澄却急忙上前半步:“姑娘留步。”
沈知微却并不愿停留。
万景澄似乎也知道自己挡路不妥,很快退到一旁,又规规矩矩朝两人行了一礼。
“两位姑娘莫要误会,在下绝无轻薄冒犯之意。”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万景澄道:“自初夏偶然一见,在下心中一直惦念。原想再遇姑娘时,向姑娘赔一赔那日失礼之罪。”
沈知微连连摆手:“没……没关系。”
她没有听明白,孙令仪的眉梢却轻轻动了一下。
观此人的神态举止,分明是对沈知微一见倾心,又苦等了数月,时至今日终于遇上。
只是这位公子看着衣冠楚楚,说起话来却未免太直白了些。
万景澄并不知道孙令仪正在心中如何评价自己。
他见沈知微仍旧不答,又道:“在下姓万,名景澄,家父现任户部尚书。并非来路不明之人,姑娘大可放心。”
“若不算唐突,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家中又是哪一府上?来日在下也好让长辈正式登门致歉。”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孙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心中越发笃定,这位万公子只怕并不是想登门致歉。
沈知微却听得似懂非懂。
她只听明白,他姓万,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难道是想同她结识?
可他们一个在西院读书,一个在东院读书,又从前只见过一面,为什么忽然要结识她?
沈知微觉得古怪,却也不好叫人问了半天,自己一句都不回答。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姓沈,叫沈知微。”
万景澄顿时惊喜交加起来:“沈姑娘?”
“家兄可是翰林院编修沈砚辞?”
见沈知微轻轻点头,万景澄脸上的喜色便再也遮不住了。
原来她竟是沈砚辞前些日子才寻回府中的妹妹!
他家长兄与沈砚辞曾同在一位大人门下办事,平日里虽不算至交,来往却也不少。沈、万两家同在朝中,门第相当,家中长辈也都相识。
若他当真有意求娶,这桩婚事岂不是再顺遂不过?
万景澄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仍努力维持着端方模样:“原来是沈大人的妹妹。”
他笑着又行了一礼:“今日总算知道姑娘名姓了。”
沈知微越发觉得他说话奇怪。
她怕再留在这里,他又要问些自己听不懂的问题,匆匆回了一礼,便拉着孙令仪往前走:“铜铃快响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景澄没有再拦。
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穿过红枫,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
跟在身后的小厮从洞门后探出头来:“公子,这回可算问到了?”
万景澄心情好,难得没有斥他偷听:“沈知微。”
他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顺耳。
小厮也有些惊讶:“竟是沈编修家的二姑娘?”
“正是。”万景澄转身往西院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我大哥与沈大人素有来往,过些日子寻个由头,请他探一探沈家的意思。”
小厮吓了一跳:“公子这便要去提亲了?”
“自然不能这样着急。”万景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总要先打听清楚沈姑娘的年岁、生辰和喜好,再挑一个合适的日子,让家中长辈正式登门。
如今既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往后总不会再连见一面都难。
他等了整整一个夏日,总算没有白等。
*
万景澄是心满意足了,可沈知微却是捶胸顿足。
她今日特意来找孙令仪,除了听她讲诗,原本还想请她到沈府赴宴她下个月的生辰宴的。
谁知被那位万公子拦住,说了好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一时慌张,竟将这件最要紧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又想,虽然很想邀孙令仪来府中,可生辰宴究竟要如何操办,兄长还没有同她说过。
若是自己先将客人请了,到时候府中另有安排,也是不好。
更何况,她从前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还是回沈府以后,母亲亲口告诉她的。
那是夏末某日,她正照例去正院请安。
沈夫人难得清醒,靠在床头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刘嬷嬷:“再过多久,便是知微的生辰了?”
刘嬷嬷愣了一下,很快低声答道:“还有两三个月罢。”
沈知微坐在榻边,听见这句话,也有些茫然。
这些年在外,她从未正经过过生辰。
最初养她的那户人家只记得,她是冬日被买回去的。后来几经辗转,再也没有人再提。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辰大约也同姓名一样,早就遗失在了那十年里。
沈夫人却抬起手,缓缓摸了摸她的发顶:“是九月初七。”
“你生下来时很小,哭声却响,抱到我怀里以后便不哭了。”
沈知微怔怔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来到世上的那一日,也曾有人清清楚楚地记得。
沈夫人说了没多久,便又咳了起来。
刘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待咳声稍止,她仍旧握着沈知微的手,不肯松开:“从前亏欠你的那些,已经补不回来了。”
“今年的生辰,总要好好办一办。”
刘嬷嬷在一旁红了眼睛,低声劝道:“夫人放心,大公子一定会安排妥当。”
沈夫人又立即让人将沈砚辞请了过来,仔细嘱咐。
她近来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沈知微来了,她也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唯独提起这个生辰时,她格外清醒,断断续续问了许多。
仿佛只要亲眼看着女儿过完这个生辰,她便能放下一切,含笑而终了。
沈知微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今日没有贸然开口,或许也是好事。
她总该先问一问兄长。
等兄长点了头,再亲自请孙姑娘来府中,也显得郑重些。
况且若孙姑娘当真来了……
她便可以将人带去园中赏菊,也可以请她尝一尝府里的桂花糕。
兄长若是得空,自然也能见上一面。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中方才那一点懊恼很快便散了。
她重新挽住孙令仪的手臂:“明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同你说。”
孙令仪看了她一眼,含笑问:“今日不能说?”
沈知微认真摇头:“要先问过兄长才行。”
秋风从小径尽头吹来。
枝头一片红枫轻轻飘落,恰好停在她们脚边。
沈知微低头扫了一眼,拉着孙令仪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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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散学以后,沈知微原想着等兄长回府,便立即去问一问生辰宴的事。
谁知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天黑。
沈砚辞近来似乎依然很忙。
酉时过后,砚松院仍旧没有半点动静。长安也不在府中,只留下几个小厮守门。
沈知微先回自己院里用了晚膳,又抱着书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更鼓响过一遍,仍旧没有听见前院传来马车声。
她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让青禾提了灯笼,同她一道去了砚松院。
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那盏灯,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经过前两次,他们如今已经不敢问“二小姐怎么又来了”,只硬着头皮迎上前,陪笑道:“大公子还未回府。二小姐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
沈知微摇头:“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小厮面露难色。
让她进去,自然是不敢的。
可若叫她站在门外等,大公子回来瞧见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怪他们怠慢。
几个人低声商议了一阵,最后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院门旁避风的地方,又让人端了一盏热茶出来。
沈知微原本说不必这样麻烦,但那小厮却连声道:“夜里石阶凉,二小姐可千万别坐在地上。”
她只好道了谢,在院门外坐下。
已是初秋,夜风从园中吹来,带着湿润草木的气息。
沈知微坐得无聊,便从青禾手中要来一个装点心的小纸匣,小心翼翼蹲到草丛边。
一点幽绿的光从石阶旁掠过,忽明忽暗,转眼又没入草叶深处。
她估摸着是前几日落过雨,所以附近草丛里还藏着几只迟迟未去的流萤。
她将那流萤捉了几只放进纸匣子,将匣盖虚虚合上。
青禾见状,忍不住道:“小姐当心些,别叫草叶和匣子划了手。”
“我知道。”沈知微低着头,将纸匣凑近灯笼,“等兄长回来,便放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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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从翰林院出来时便已很晚,后来又被人留着说了一会儿话,待到回府,夜色已经深了。
下了马车,远远便看见砚松院门外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树影之下,沈知微穿着一件浅色披风,坐在院外的小杌子上,低头看着膝上的纸匣。
四周夜色深沉,唯有她身旁那一盏灯笼和匣中的流萤是那样明亮。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沈砚辞不觉停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长安看见,忙要上前通报,也被他抬手止住。
直到一只流萤从匣口飞出来,沈知微抬手去接,才无意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她一下站起身来。
“兄长。”
纸匣险些从膝上掉下去,青禾连忙替她接住。
守门的几个小厮也纷纷上前行礼,神情都有些忐忑。
沈砚辞没有责问他们,只看向沈知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