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周南·桃夭
天还是阴的。那层灰云像长在了天上,怎么也不肯散。
我沿着一条极窄的土路往南走。路两旁的草越来越密,颜色从枯黄转成青绿。风开始变软,里面带着一点湿气和说不清的甜味。那甜不浓,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南边,正朝我一下一下地呵气。
黄昏时,我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喝水。水囊里的水不多了,温吞吞的,带着股皮囊味。我靠上去,树皮极糙,一下一下硌着背。我闭上眼,天已经暗了。
就在这时,风从南边来了。
那风极轻,极软,像有人用一块极薄的绸子从远处朝我盖过来。不是吹,是盖。风里裹着一股香气。
是桃花。
那香味浓而不腻,像把一整个春天的甜都揉碎了撒在空中。我鼻子一酸,眼前有些发花。
我站起来,把水囊系回腰上。手指在发抖。不躲。我站在那儿,让那风一阵一阵地吹。像有只极软的手,从南边伸过来,牵我的衣角,一下,一下。
我跟着它走。
没走多远,天就暗了下来。可那天暗得奇怪。不是从头顶暗下来的,是从地面升起来的。一层极淡的红雾,从土里渗出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那红雾不烫,也不凉,温吞吞的。我低头看,那红雾贴地流动,极慢,极柔。它从我脚边流过去,我甚至能觉出它带起的那一点点风。
我抬头。
远处的山坳里,亮起了一片颜色。浅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风一吹,那颜色就动了,一片一片地翻。
是桃林。
腰间的诗灯亮了。粉白色的光,极柔极淡。像从灯罩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诗声来了。不是从风里,不是从远处,是从那片桃林深处传来的。像有无数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我听见的是一句极轻的合唱。男声女声混在一起,像从地下渗上来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合唱里,没有喜悦。
那些声音都在笑,可笑得不对。笑声里带着空,带着冷,像一群人在拼命地念一首已经忘了意思的歌。他们念得越大声,越像在哭。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片桃林走去。
越往南走,路越窄。两旁的草越深。那红雾始终没有散,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岸的河。我走进去,脚踝以下全被那雾裹住了。不冷,也不热,像踩在极细的棉花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桃林近了。
那股桃花香铺天盖地地扑过来,浓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是恶心的浓,是那种甜到发苦、像把整颗心都泡进蜜水里的浓。那香从眼睛里、耳朵里、嘴里往身体里灌。我张了张嘴,觉得连舌尖都在发甜。
桃林比远处看的还要大。
那些桃树一株挨着一株,从路边一直铺到山坳的尽头。树干极粗,枝干虬结。树皮全裂着,一道一道,像一张张被时间磨旧的脸。可枝上的花开得极盛,一朵挨着一朵,密得看不见枝。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纷纷扬扬,像一场极轻极缓的雪。那雪不落地,它飘,极慢极慢地飘。那些花瓣落在头上、肩上、手背上。我没有去拂,它们那么轻。
我走进了桃林。
脚下的土极软,铺着一层薄薄的落花。每踩一步,就踩碎几片花瓣。极淡的桃香从鞋底溢出来,像把春天踩出了汁水。树枝从两旁伸过来,不是挡,是拂。它们拂过肩,拂过脸,极轻,极凉,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试我的温度。
我走了不知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可桃林里并不暗。
那些桃花自己发着光。极淡的光,粉白色的,像每一朵花心里都点着一盏极小极小的灯。那光不亮,可它密,千朵万朵的光叠在一起,把整片桃林晕染得朦胧又温柔。
然后,我看见了村子。
那是一个极小的村落,隐在桃林深处。土坯房,茅草顶。大约十来户,错落地散在桃树之间。房子极旧,不是破,是旧。墙是灰黄的,门是发黑的,窗是半开半掩的。房前挂着旧灯笼,那灯光是红的,却是那种发暗的红,像浸了水的胭脂。
几户人家门前堆着柴火,那柴火极干,干得发白。屋檐下晾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黄黄红红的,在桃光里显得很旧。风一吹,那些辣椒玉米就轻轻磕在墙上,发出极细极轻的“嗒嗒”声。
村子中间有块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棵极大的桃树。
那棵树比周围任何一棵都高,树冠像一柄巨伞。你站在树下,抬头,看见的不是天,是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压一层的桃花。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花瓣,已经铺了不知道多少层。最底下的已经烂成了褐色的泥,那泥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某种半消化的东西上。
我往村子深处走去。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房子都在,门半掩着,窗半开着,屋里黑着灯。我推开一扇门,那门没有锁,甚至没有闩,就只是虚掩着。屋里极暗,只有从门缝和窗纸里漏进来的桃光。
有一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摆着一只碗。碗是粗陶的,口沿缺了一小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了,是几片桃花。已经烂得发黑,贴在碗底,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一排衣裳,那衣裳极旧,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我经过时,那衣裳的袖子极轻极轻地扫过我的肩。我整个人一激灵。
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前,停住了。
树上有红线。
很多很多红线。那些红线从树枝上垂下来,每根大约一尺来长,密密地挂满了整个树冠。有的已经褪成了粉白,有的已经发了黑,有的还红着,红得发暗。风一吹,红线就轻轻晃,像无数条极细的血丝在空气里飘。它们不缠,不绕,就只是挂着。
有些线上还系着东西。有的系着一小块木头牌,上面刻着字。有的系着一缕头发,用红纸包着,那红纸已经旧得发脆。有的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碰就响。那铃声极轻,像有人用舌尖,在极薄的铜片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声音在桃光里飘,不散,也不远,就绕着你转。
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红线。
线是温的。像被谁握在手心里很久。我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红。不是颜色,是灰,是那红线太旧了,一碰就掉了细末。
我抬头看,满树的红线在桃光里轻轻摇晃。
而树下,有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我。那目光极冷。不是凶,不是怨,是冷,像冬天最深的那口井。
我慢慢转过身。
树干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极瘦,穿一身黑色的旧袍。袖口和衣摆都垂着,被风吹得轻轻摆。他面朝树,背对着我,整个人像一截从地底长出来的黑木头。不动,不响,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红线。那红线从他修长干枯的指间垂下来,尾端系着一朵已经开败的桃花。那朵花很旧,花瓣已经发黄发黑,可依然完完整整地挂在线上,没有散。
他没有回头,轻声说:
“你也是来贺喜的吗?”
我喉咙一紧。
“贺什么喜?”我问。
“今天有喜事。”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不是喉咙,是地下,像这桃树的根,正替他说着,“今天,有人要过门了。”
“谁?”
“我的新娘子。”他说。
他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张脸瘦得没有肉,像一张皮绷在骨头上。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被什么掏空了的瘦。他的眼睛极大,黑得不正常,像两口深井。里面没有光,只有一星极微弱的桃色反光。他在笑。那笑容极轻,极薄,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丝皱。不是喜,不是悲,是空的。
“你知道桃夭这首诗吗?”他问。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诗里的新娘子,嫁的是谁?”
我摇头。
他走近了一步。那股冷气从他身上漫过来,像冬天的井水从地底翻上来。不猛,是绵的。
“她嫁的是我。”他说,“她早该过门了。等了三年。三年啊。”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手心里,攥着一把黑土。土极细,从指缝里往外漏。土里混着几片桃花瓣,已经烂得发黑。
“我给她盖了新房。”他说,“在那边。桃林最深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桃林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片更暗的红色。
“你要去看看吗?”他问。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苦,像一朵花在风里折断。
“你身上有墨味。”他说,“你是来写字的。待会儿,你好好看看她。她今天,很好看。”
然后他松开手。那根红线从他指间落下去,尾端那朵枯萎的桃花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他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那黑色的背影极快地被桃光吞掉了。
我站在原地,后心全是冷汗。
那个男人没有影子。
我刚刚才发现。他站在树下时,月光和桃光从侧面打过来,地上本应有影,可没有。他脚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落花。那些花在他脚边,白的,粉的,被风吹得轻轻翻,可它们不聚成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诗灯解下来,握在手里。那灯还亮着,粉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这灯也不确定,该不该让我去那桃林最深处。
可我还是去了。
没走多久,我听见了乐声。
是笙,是笛,还有一样极古怪的东西,像有人在用石头敲木头。闷闷的,一下一下。不是响,是震,是从地底往上震,震得牙根发酸。那乐声极欢快,欢快得让人觉得荒唐,像有人在给一场葬礼,吹一支娶亲的曲子。
然后,我看见了人。
好多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旧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乌压压地挤在桃林深处一条小路上,正朝着一处院子走。那些人的脸都看不清楚,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白雾。我只看见他们笑,一个个都在笑。那笑是浮在脸最外头的,像贴了一层会发光的纸。他们拍着手,摇着铃,跳着一种极古怪的步子。那步子东倒西歪,像脚不听使唤。
队伍中间,有一顶花轿。那轿子极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木头已经发黑。轿身缠着红花,可那花已经蔫了,花瓣软塌塌地垂着。轿帘是红的,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极艳的嫁衣,大红色,红得发黑。那嫁衣极宽,像不是给她穿的,是给另一个比她要大一倍的人缝的。裙子铺开,像一摊慢慢溢出的血。她的脸被红盖头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交叠在膝上,十指细长,白得晃眼。她一动不动。
不是静,是僵。
花轿从那片桃光里颠簸着走过。轿夫是四个男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像两个黑洞。不是闭着,是睁着,可那眼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从桃光里反出来的红。他们的脚步极不协调,像木偶被人扯着线,不是抬轿,是拖。可那轿子却奇异地稳。轿子每晃一下,就落下一片两片红花,落在泥地上。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人看我,他们都在朝着那院子走,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们唱得极响,响得整个桃林都在发颤。花瓣被震得簌簌落下来,像下雨一样。那雨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不管;落在花轿上,花轿更红了;落在新娘的盖头上,盖头湿了一片,紧紧贴在她脸上。
我跟着队伍往前走。
乐声越来越响。那笙笛声尖利得像用指甲划铜片,一下一下往耳膜里钻。我的头开始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开始发干,那桃香太浓了,浓得像这空气已经不能叫空气了,是花汁。我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更重一分。
那院子很小,土墙围着,院门极窄。门框上贴着两个大红的喜字,那红极艳,艳得不像旧东西。我甚至能看见那字迹往下流了极细极细的一道。
花轿在院门口停下。
四个轿夫慢慢把轿子放下来。轿身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那些跳舞唱歌的人忽然全静了,像被谁同时掐住了脖子。那静来得极猛,整片桃林里,只听得到风从枝头吹过,花瓣簌簌地落。
院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她年纪很大,头发全白,脸皱得像一颗干掉的核桃。她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背佝偻得厉害。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那布包不大,极旧,红得发黑。她慢慢走到花轿前。
她掀开了轿帘。
“姑娘,到了。”她说。
那声音又干又哑,像用砂纸磨过。
轿子里的新娘没有动。
那老婆子伸出一只极瘦的手,探进轿子里,把新娘的手拉了出来。那只手白得像雪,软得像没有骨头。老婆子把新娘半拉半扶地拽了出来,新娘的脚踩在地上,极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我看见她赤着脚。一双极白极白的脚,脚趾上系着两朵红绳编的小桃花。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嫁衣红得发黑,衬得那双脚白得刺眼。她的脚从裙下伸出来,极慢极慢地迈了一步。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落花。
她脚踩过的地方,那些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忽然动了。它们不再是散乱的,而是极快地朝她脚底聚过去。她每走一步,花瓣就聚过去一步。那些花瓣贴在她脚底和脚踝上,不落,不散,像长在了她皮肤上。
那些花瓣在逆着风动。
我猛地抬头看她的脸。
红盖头还蒙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身体在轻轻发颤。不是害怕的颤,也不是冷的颤,是那种极轻极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
老婆子牵着她,一步,一步,往院门里走。
那四个轿夫站在花轿旁,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围那些人也不动,他们像突然全都变成了纸人。只有那满树的桃花还在落。
只有新娘在走。
她踩过那些落花,脚底的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最后像穿了一双花瓣做的鞋。那双鞋在变黑,从粉红到深红,从深红到黑红。
我往前追了两步,想看清那新娘。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老婆子的手,慢慢转过身来。
她面朝着我。
隔着那层红盖头,我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目光极重,重得像一只手按在了我胸口上。
她朝我笑了一下。
盖头下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
是用骨头。
她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转回身,一步步走进了院子。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光了,花轿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