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扳机一响,炮灰万千
“什么‘奥匈帝国’?‘塞尔维亚’?什么叫‘第一次世界大战’?”
洛云瑶也在看那张报纸。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姜衍煌带着一丝茫然。以为时间碎了之后,她们会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比如洪荒,比如天庭,比如某个有神仙有法宝的世界。可她们来了这里,有汽车有报纸有电线杆的地方,正在打仗的地方。
“因果牵引。”洛云瑶说,“这里是所有因果的交汇点。”声音压着一座火山。
姜衍煌眨了眨眼:“什么因果?”
“巫妖大战。”她说,“妖族天庭,帝俊太一,统御万妖,执掌天庭;巫族十二祖巫,肉身成圣,霸据洪荒。两族争霸,打了千千万万年,打到天崩地裂,打到日月无光,打到洪荒大地都碎了一半。那场战争是洪荒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
“而这里——”她指了指那张报纸,“这场战争是人间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一样的千万人族死亡,一样的……炮灰。”
姜衍煌愣住了:“炮灰?”
“嗯。每一场战争,死得最多的都不是将军,不是圣人,不是帝王。是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人。”
三天后。河南。豫西的一条山路上。
姜衍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抹了一把灰,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少女。洛云瑶走在她旁边,同样的粗布衣裳,同样的灰头土脸。可就算这样,她站在那里,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像一只落在鸡群里的鹤。
她们身边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背着包袱,拖着一双脚,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是白朗起义军的一支队伍。说是起义军,其实更像一群逃难的百姓。白朗,豫西一个农民,去年揭竿而起,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短短一年队伍发展到两万多人,横扫河南,攻入陕西,一度威逼西安。袁世凯先后撤了三个都督,最后派段祺瑞调集北洋军主力围剿了半年。现在起义军已经败了,两万多人,打得只剩不到三千,被北洋军追着从陕西退回河南,从河南退入山区,像一群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姜衍煌和洛云瑶,三天前在山路上遇到这支队伍,说自己是逃难的孤女,爹娘都死了,无处可去。队伍里的人看她们可怜,就收留了她们。没有人问她们的来历。在这个年代,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队伍里有很多少女,和姜衍煌差不多大的年纪。她们不是战斗人员,负责做饭、洗衣、救护伤员,有时候还要搬运物资。在撤退的时候,在被追兵追上的时候,她们也是最先被抛弃的。因为跑得慢,因为没有武器,因为不值钱。
队伍在一个山坳里宿营,少女们围在一起啃硬邦邦的窝头。一个叫小草的女孩坐在姜衍煌旁边,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你吃。你看起来,比我还饿。”
姜衍煌看着窝头——很黑,很硬,上面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质。明明她有洁癖,现在她鬼使神差的接过了那个窝头,咬了一口。很糙,很涩,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可她还是咽了下去。因为她看到,小草把窝头给了她之后,自己只啃了一小块,就把剩下的收了起来。
“你不吃了吗?”姜衍煌问。
“留着。”小草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明天说不定就没吃的了。”
小草很瘦,瘦得骨头都凸了出来;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是上个月被北洋军的刺刀划的;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裂口和老茧,不像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手。
“你为什么要参加起义军?”姜衍煌问。
小草愣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不参加怎么办?家里的地被地主收了,爹娘被北洋军杀了,房子被烧了。我不跟着白朗大哥,我能去哪里?至少在这里,还有一口饭吃。至少……死的时候,身边有人。”
姜衍煌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瘦得像一根柴的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疼了一下。她不懂这种疼,她从来没有疼过。这种疼比她袖中画轴发烫的时候还要难受。
第二天,队伍继续赶路。走了不到十里,后面就传来了枪声——北洋军追上来了。
队伍一下子就乱了。男人拿起武器冲上去阻击,女人和孩子往山里跑。姜衍煌拉着洛云瑶,跟着人群往山里跑,身边就是小草。小草跑得很快,比姜衍煌快得多。跑着跑着,小草忽然停了下来,她的脚,被一根树枝缠住了。
姜衍煌回过头想去帮她。洛云瑶拉住了她:“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也救不了她。而且,你会暴露。”洛云瑶的声音很轻,很坚定。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无波的古井。
小草已经挣脱了树枝,可她落后了。北洋军的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姜衍煌看到,一个骑兵举起了马刀,朝着小草的头,砍了下去。
她想冲过去,可洛云瑶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腕。
然后,她看到,小草的头,飞了起来。
那个把窝头分给她一半的女孩,她的头飞了起来。血喷了一地,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晚上,队伍在一个山洞里宿营。出发时三百多人,现在不到两百,死了一百多个,其中一大半,是像小草那样的少女和孩子。
姜衍煌坐在山洞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洞外的黑暗。她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小草给她的,她没有吃完。
洛云瑶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姜衍煌才开口。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杀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洛云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是炮灰。平民不需要做错什么。”
“那战争呢?”姜衍煌问,“战争为什么会发生?”
洛云瑶抬起头,看向洞外的天空。
“每一场战争,都有一个扳机。”她说,“巫妖大战的扳机,是后羿射日。妖族天庭的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上,烤得大地龟裂,民不聊生。巫族的大巫后羿弯弓搭箭,射下了九个太阳。那九箭,就是巫妖大战的扳机。从那以后,妖族和巫族彻底撕破了脸,打得天崩地裂。”
“而这场战争——”她指了指洞外,“它的扳机,是一个月前,在一个叫萨拉热窝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开枪打死了一个公爵。那一枪和后羿的九箭一样,把一场局部冲突变成了一场世界大战。”
姜衍煌愣住了:“一个人开了一枪,就死了这么多人?”
“嗯。扳机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利益,是地盘,是野心。妖族要统御洪荒,巫族要霸据大地;协约国要瓜分世界,同盟国要重新洗牌。扳机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九箭,可以是一枪,可以是一句谣言,可以是一面旗帜。不管是什么,死的都是平民。”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枪响,还有人的惨叫,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姜衍煌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洞外的黑暗。她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着小草的脸,那个说“至少死的时候身边有人”的女孩。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姜衍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画轴。画轴很烫。可这一次,不是因为什么万古的秘密,是因为她想做点什么。她想救小草,想救那些像小草一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继续在山里转。北洋军追得很紧,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队伍越来越小,从两百变成一百五,从一百五变成一百。每天都有人死,有的是被北洋军杀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自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姜衍煌开始做一些她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帮伤员包扎伤口,帮老人挑水,帮孩子找吃的。她的话还是很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她开始注意身边的人,她记得失去了儿子的老婆婆,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地哭;她记得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少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断手发呆;她记得那个还在吃奶的婴儿,因为没有奶吃,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因为她知道,说不定明天,这些脸就再也看不到了。
洛云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只是跟在姜衍煌身边,像一个影子。她的手在袖中越握越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