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争吵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细小的杂灰在射入房间的光柱中无知无觉地舞动。
萧珩第一次在姜至面前表现得如此暴躁和愤怒。
他剔透冷白的皮肤上泛起病态的薄红,胸膛一起一伏,原本明艳的面孔扭曲起来:“你、说、什、么?”
“殿下,您想让我永远留在宫中吗?”姜至冷静地反问。
萧珩匪夷所思,声音都不自觉地尖锐起来:“你是我的宫女,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兰时注意到姜至的手痉挛般扣住座椅,语气却依旧不急不徐。
“我的确是殿下的宫女,事实上,就算我要离开宫中……”
“这不可能!”二皇子额上青筋直冒:“你是我的宫女,你要一辈子在宫里陪我!”
姜至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迎上他的视线,双目如火:“即使我会死,也一定要让我留在宫里吗?”
指甲死死抠进肉里,她恍若未觉:“即使我会像晓桃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即使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四方宫墙,即使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担心被当作蝼蚁一样捏死,即使我最终会像千千万万个苦命宫人那样,被磨平棱角,成为一个恭顺麻木的奴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尾音微颤:“即使这样,你也一定要让我留在宫里吗!”
空气被无形的力量拧干了,仿佛三十三重天外骤然降下万丈雷霆,挟万钧之势当头劈落,震得萧珩神魂俱颤,哑然失声。
他张口结舌:“我……你怎么可能死呢?”他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大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说的那些……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姜至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苍白的日光照亮她的半张脸,萧珩竟荒谬地从中看到了怜悯的目光。
她在怜悯他吗?
一名弱小的宫女在怜悯一位尊贵无匹的皇子吗?
“殿下,你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能肯定那些事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呢?”一只大鸟飞到窗边,轻啄梳理自己的羽毛,影子透过窗户,被拉长投射到姜至眼下,像是墨色的泪痕。
她似叹非叹:“殿下,我讲过‘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还记得吗?”她温柔地看着小皇子,残忍道:“您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像共叔段吗?”
得益于那些看似无用的情报交流,姜至早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懵懂。
昔日郑庄公纵容共叔段,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杀他,如今大皇子贤名在外,贵妃母家长势颇猛,而手握最重要一票的皇上却持着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迎着少年破碎的目光,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殿下,您真的要让我永远留在宫里吗?”
……
如果有人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玉清宫,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贵妃身边的一等红人,平日极其端庄严谨的兰时姑姑,会以做贼般的姿态从半掩的门缝里挤出来?又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墙边的石沿上?
太可怕了。
兰时脑海中回荡着这几个字,太可怕了,甚至不能以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形容……就那样和二皇子对骂吗?
晓桃,你妹妹太悍勇了。
早在二皇子大喊让姜至一辈子留在宫里时,她就见势不对溜了出来,隔着黄泥土墙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兰时一声也不敢吱。
好不容易等到屋内安静下来,她正要侧耳细听,门板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被一股大力从里面硬生生撞开,震得墙上的灰土都扑簌扑簌往下掉。
兰时本能地后退几步,神魂尚未归位,便见一道单薄狼狈的身影携着满身戾气,头也不回地闯入初冬的冷风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消片刻便消失在拐角。
屋内寂静无声。
她犹豫片刻,试探性地询问:“姜至?你还好吗?”
沉默。
兰时不放心,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这次终于有了回音,只是包含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
“还好……兰时姐,能帮我把墙边的扫帚拿进来吗?”
小厨房斑驳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残纸,乘着风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又嵌入不平整的砖缝里。
姜至怔怔地看着它们,上面还有工整的字迹,写出它们的人却一点也不珍惜,兀自撕碎。
“这是……”兰时捡起一枚纸片,上面只有一个‘离’字,铁画银钩,意气飞扬,“这是二皇子写的?”
“嗯,”姜至回过神来,主动接过扫帚,除了动作略有僵硬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沉默着将纸屑收拢成一堆,蹲下身看着它们发呆。
兰时道:“我要回玉华宫了,顺路帮你扔出去么?”
“不用,”姜至脱口而出,又抱歉地笑了笑:“姐姐,今日的事……是我没有提前和殿下说好,但他不会做什么,这你放心……”
“我知道。”兰时眼中藏不住的关切:“倒是你,这样和他说话,二皇子会不会找你麻烦?”
姜至笑容苦涩:“……我倒是宁愿他来找麻烦呢。”
送走兰时后,她回到小屋,将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调了一碗浆糊坐到桌边,借着烛光小心拼贴起来。
这本来应该是一份质量很高的课业,大抵是皇家血脉融合了诸多优良基因,二皇子的领悟与学习能力向来很强。
他就是不喜欢学。
天色将晚,整座玉清宫被笼罩在寂寞中,长久的矗立着,一南一北透着两点微弱的暖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厨房的屋顶,身法极快,如一阵轻烟般掠过萧瑟的树梢,稳稳停在主殿的窗边。
“殿下。”
得到允许后,甲一翻进来,半跪在地,抱拳道:“殿下,姜至还在小厨房。”
二皇子连外袍都未脱,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闻言冷哼一声:“她不是说要走吗?怎么还不走?”
甲一默不作声。
“诶,”萧珩又坐起来,甩掉靴子,盘腿俯身,问:“她在做什么?”
“在粘什么东西。”甲一道,“上面还有字。”
“哦……”萧珩抬头望向房梁,神情难辨。
半晌,他突然问:“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甲一:“……”
“我,咳,我是说,我不应该把课业就那么撕掉,那毕竟是我自己写的啊,我写了好久呢,就这么撕了,倒显得我不爱学习似的,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我的课业。”
萧珩边说边从床上跳下来,仔细扯了扯衣服,将压出的褶皱抚平,见暗卫沉默不语,“啧”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啊?”
甲一诚实道:“属下在思考殿下刚才的问题。”
“思考出什么来了?”
“殿下确实有点过分。”
“……你说什么?!”萧珩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你胳膊肘往哪拐呢?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暗卫了是不是?”
甲一不明就里:“不是殿下自己说的吗?”
他继续道:“属下觉得,姜至的想法有道理,宫中确实不比江南……”
“停停停!”萧珩阻止甲一继续说下去,皱眉道:“觉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