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舜
他们叫我舜。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我出生的时候,有虞氏部落里的人看着我,叫了我一声“舜”,那声音像一把柴刀劈进木桩里,一劈就是一辈子。
我爹叫瞽叟,是个瞎子。他的眼睛瞎了很久了。我小时候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不见我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我把手放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那只粗糙的手会抬起来,摸到我头顶,停一会儿再放下去。那是我为数不多能记起来的、他还把我当儿子的时候。
后来他娶了一个新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叫象。那个女人不喜欢我,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我的生母,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挡了她的路。我渐渐发现,无论我做什么,在那个屋檐下都是错的。我进门早了是碍事,进门晚了是偷懒。我收的柴火被说成是别人砍剩下的,我挑的水被说成是脏的,我清理过的地被打上“没扫干净”的标签。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了,不是我做错了事,是我不该在那里。
后来我开始出去做事。耕田。我不是第一个种地的人,但我在历山学会了怎么种好。历山的地全是乱石和荒草,好地早被人占了。我选了一块偏坡,坡上石头比土多,草长得比人高。我花了好几天才把石头清出去。石头不大,但多,堆在田埂边上围了一圈。那圈石头后来成了我的田界。旁边的人过来看,说你这块地不行,太瘦了。我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种。第一年收成很差,但我把枯叶和草根翻进土里。第二年,土的颜色变了。第三年,那块地的收成比旁边任何一块都好。
旁边的人开始跟我换田界。他们说——你往我们这边扩一点吧,你的地种得比我们的好,我们宁愿挨着你。我说不用扩,田界还是原来那样。他们说不扩也行,你种什么我们跟着种什么。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跟着我的做法。
雷泽的鱼很多。我蹲在湖边选好位置,用削尖的树枝扎鱼。后来有几个人过来,在我旁边扎。他们扎鱼的时候动静大,把鱼吓跑了。我说等一会儿。我蹲在水边一动不动,等水面的波纹平了。我指给他们看,鱼在哪里。他们不说话,学我的样子蹲下来,把呼吸压下去。后来他们也能扎到鱼了。之后,他们就经常在我旁边扎鱼。没有商量过,也没有问过我。我就是选了另一个位置,把水浅的地方留给了他们。
河滨的土很好。我在那里学会了做陶。刚开始做的陶器软塌塌的,釉彩薄得透光,一烧就裂。后来我学会了慢下来。不急着收口。让泥坯在阴凉的地方多放几天。窑火的温度控制得低一些。我还在陶器表面画了一些简单的线条,不为了什么,就是想让陶器被拿起来的时候,握着它的人拇指正好压在线条上。河滨的人开始学我的手法,后来附近几个聚落的人都跑过来看我的窑。
我认识象的时候他还小。他不坏,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吃过苦。后来我很少见到他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我蹲在灶台边,把手里攥着的食物悄悄分给他。他从来不谢我。我也没有期待过他的谢谢。
尧派人来的时候,我不在营地里。我在河边洗手。有人跑过来说——有人找你。我站起来把水甩干,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到了营帐门口,看见几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比我好。为首的人问我叫什么。我说舜。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跟我们走一趟。我没有问去哪里。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出入尧的营地。在历山和营地之间来回走了很多次。尧不太像我想象中那种大首领——他不坐在高处,也不大声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来等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