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别扇胸可以扇脸
喻为央接过那盒茶,道:“多谢。”
孟献没说话,也不想上前,随手在摆着茶叶的桌上干净一角放了银子。
觉得不太礼貌,他又道:“不白拿,无功不受禄。”
袁辂面色铁青,不想看见他,冷硬道:“不送。”
他没有理那银子,转身朝小桌那边走去,也没理喻为央。
喻为央看着他背影,终归还是扭头对孟献道:“走吧。”
她率先往外边走,孟献跟着她一同踏出门框。
视线骤然开朗。
身后茶铺里还传来袁辂的声音:“二虎,那银子丢了。”
“掌柜你不要我要,天上掉馅饼……”
声音随着步伐渐小,四周嘈杂蜂拥,人多起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走着。
喻为央手里攥着那盒茶,偷偷去看孟献。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眼里有什么情绪。
自己要见人,拉着他来,还叫他被骂了一顿,虽然没表现出来,心头肯定是暗自难过的。
轻叹了声,她语气放得些许清冷,道:“我给你赔个不是。”
话落孟献征然,睫毛攒动。
她还是那么好,明明他没表现丝毫不悦,还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想安慰他。
只是不记得他这点不太好。
他抬眼望喻为央,“怎么能叫姑娘给我赔不是?”
那双眼半敛着,隔着帷纱也能见到点湿漉漉水光,不过一直收着,没叫眼泪掉下来。
喻为央看着,心头动,又下意识想骂他。
孟献却滔滔不绝,“是我纠缠姑娘,不知分寸,叫姑娘被友人误会,姑娘莫要怪罪他,也莫怪自己。”
他垂下眼,唇抿成浅线,色泽也浅。
帷纱轻轻擦过喻为央的唇,倒像风隔着在吻她。她浑然不觉,看着孟献,微张了唇,有点软话到了嘴边,终归想起他是狐妖。
她道:“行了,收收。”
那狐妖怔住,抬手拿蜷曲的指节轻抹眼睑,还垂着头,为自己的失策难过。
“好吧。”他终究还是敛尽了情绪,抬起头,视线落在远方。
喻为央却听到了点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马蹄声。
她再熟悉不过。每一下如同踏进她骨子里,叫她捏着茶盒的手都紧住,左肩一并泛着疼。
是禁军。
特别近。
喻为央低声道:“禁军。”
孟献全无方才可怜神色,低声道:“跟着我。”
其实他心头也很烦,魏凛为何就那么阴魂不散,像一根刺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的蝎子尾。
两人加快了步子,穿越人群,就朝巷子里去。偶有几人挑担行走,大部分百姓依旧在屋边或巷道。
一直这么明晃晃的在街上不是个事儿,喻为央道:“能不能走小道?”
孟献气息急了点:“进酒馆吧,那里有。”
那个地方人多眼杂,确实更好脱身。喻为央应了,跟着孟献进去。
马蹄声远去许久,给人点危险也一并远去的感觉。两人穿过酒馆,刚到一处窄道。
“才从茶铺出来,就来酒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语调是不满,甚是阴森。
喻为央浑身几乎一抖。
是魏凛。
他从两人出茶铺,一直跟到了现在?
不太可能,不然一定会有所察觉,刚刚也没有脚步声,他像估好了路线,在这里蹲他们。
一路定然不少眼线。
喻为央微侧身去看他。
他依旧身着窄袖暗色官服,头发一丝不苟束着,眉目锐利,只是眼睛下带着点黑眼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只有他一个人,腰间挂着把剑。
孟献不耐烦叹一声,上前一步,挡住了喻为央,扬眉道:“殿帅雅兴,黄昏来酒肆作乐?寻得哪家美人?”
魏凛没接孟献的茬,手压上剑柄,越过他朝喻为央走了一步。
他还揣着孟诠宇的信,上边说喻为央会去云锦坊,信誓旦旦,如同他自己安排的。
确实如他所言,喻为央真去了,还遇到了闹事的熊妖。
魏凛跟了他们一路,知晓孟诠宇借刀杀人,没有动他们。
但不久前眼线来报,说他俩又出门了,他又跟了一路。
孟献随着魏凛动向朝喻为央挡了一步,声音高了点,“怎么?殿帅当街也要强抢人妻吗?”
魏凛冷声道:“是吗?你妻?我怎么看这张脸不像啊?”
言语间,视线落在喻为央面前帷纱,似乎能看清里面是个什么人。
她呼吸紧了一瞬,低眼看魏凛箭袖——整洁到古板。
魏凛随着她视线拢了拢袖,接着道:“这里可不止我一个人认得这张脸。”
他视线朝门外移去,意有所指那里有他的人。那是方才不久到的,喻为央也察觉到了。
不止他的人马,就连部分百姓,也可能会认得。
话说得挺清楚了,喻为央知道,他是要拿“喻为央”这个身份将自己捉拿。
她咬唇,把孟献扒到一边,自己上前一步,抬手拨开了大片帷纱,露出整张脸。
她抬头对上魏凛目光,道:“魏凛,那你就大张旗鼓把我交给喻为辙。”
他闻言猛怔了一下,近乎不可置信看着喻为央。
“是啊,殿帅不是说觊觎她,真忍心把她交给皇上吗?”孟献也凑上前来,这回揽住了喻为央的腰。
他对魏凛投以一个再假不过的笑容。
这点挑衅果然是极好的阻燃剂,魏凛投过来的目光更冷了些。
是想将孟献千刀万剐。
但孟献有什么好怕,还是没收回笑容,甚至更猖狂。
更让他几近狂喜的是,喻为央虽然僵了下,却任他揽着。
仿佛一对真的夫妻。
魏凛神色有如冰裂,拳头紧握,盯着喻为央腰上那只手,牙关咬紧。
一瞬间确实很想拔剑去砍。
“你和他?”他抬眼看喻为央,微眯了眼,全然是不可置信神情。
她面孔上没有丝毫不乐意。
刺得魏凛不愿再看,视线最终还是落回孟献那只手,魏凛道:“你让他搂着?”
他可从没见过喻为央让哪个异性搂着。包括她和喻为辙情感很好的时候,都没看他俩搂抱过。
喻为央审视他,随手挽住了孟献,“不然呢?让你搂?”
被挽的胳膊一僵,也回挽了一分。
喻为央继而道:“都指挥使,记得自己立场,我让谁搂都不会是你,你也管不着。”
她句句在理,魏凛一句能为自己解释的话都没有,心头拔凉。
毕竟选择喻为辙,他又怎么配……再肖想喻为央。
吃醋,资格他都不配有。
孟献见他语塞,嘴角那个笑容更深,刺得魏凛心头怒火高起,暗咬了下唇。
就算他没资格。
孟献又凭什么?
凭一张俊俏的皮囊?凭一身狐妖的媚术?
不然喻为央怎么可能让他搂?还挽他?
“你肩膀上的字?”魏凛语调低哑,强撑着抬眼皱眉问她。
毕竟当日喻为央被喻为辙伤,他一清二楚。
能在她伤口上弄出自己的名字,孟献会是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从前见妖就杀的长公主,会让一只妖在自己肩头留下自己的大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那难道不是赤裸裸的署名?
难道不是在说她是他的物品?
她能忍?
喻为央手心紧了一下,猛然垂眼,但很快抬起继续直视魏凛,道:“我叫他给我遮的。”
理直气壮。
孟献愣一下,笑容却根本压不下去。
都这种时候了,喻为央还将这种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她这算是,在护着他吗?
他本来是想再说点什么的,但那持久不下的爽感流转全身。
本来魏凛也不敢逮她,他也好想知道,她还会为他说些什么。
但是揽着的人忽然开始发抖,叫孟献手上紧住。
他微侧头低眼看她,却看见那帷纱细细密密跟着在抖,然后下头飘出来一点浅色的花瓣。
另一头,魏凛听喻为央所言,视线猛乱,一时竟然不知道看哪里好。
甚至想开口问她一句,你知道他是什么?但是根本不必,她是捉妖师,远远比他清楚的多。
而且他不配问。
“捉拿罪臣领赏,犯不着说那么好听。”魏凛面色有些发白,又去回孟献先前那句自己觊觎喻为央的话。
听起来倒是牛头不对马嘴。
再也待不下去了,不说失态砍孟献,喉间酸涩也压得魏凛喘不过气。
但他的视野也扫到了那些浅色漏出的花瓣。
“花?”
魏凛就要抬起的脚步顿住,疑惑去看喻为央。
同一时刻,揽在喻为央腰侧的手几乎抬起,魏凛看见,那雪白的袖子里边也有一样的花束。
和喻为央在城外的手段如出一辙。
喻为央终于没撑住咳了两下,“我……”
魏凛抬眼视线剜着孟献,声音愈发冷了,“他原来知道你病了?”
但不是照顾,而是试图遮掩,让你用自己的脸出门?
那袖子里的花僵住了,然后默默收了回去。
孟献沉声道:“都指挥使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他又将那束花呈出来,任其随意落在地上。
“我也不辩解。”
他音调略高了点,“但不要干涉她的抉择。”
“你……”魏凛后头话说不出来。
又看了一眼喻为央,那帷纱下还源源不断地往外漏着花瓣。
浅色铺了小半片地板,仿佛这里扫过一片春风。
“走。”喻为央挽紧了孟献,整个人几乎脱力,依偎着他往前拽,连声音都立刻变得低哑。
孟献又揽紧她一分,视线未曾分给魏凛,只低眼注视她,随言缓缓抬脚。
·
走出去很久,没有任何人跟上来,周围也安静下来,是偏巷的缘故,并没有行人。
孟献扶着喻为央走得很慢,还在用妖力给她疗愈能察觉到的伤。
浅薄的紫雾萦绕喻为央周身,带着清雅幽香,安抚她身上疼痛。
但思绪更重了。
喻为央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魏凛那句“你肩膀上的字?”
理智一直在刺她。
身边这个,是一只妖。
“别疗伤了……”喻为央轻推了下孟献,声音比之前有力多了。
他轻踉跄下,却并未依言停下,“你很痛。”
喻为央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居然在意的是这个。
连她自己都习以为常的东西了。
“徒劳。”又用力一分,喻为央终于将孟献推开。
他还想再扶,又被她躲开。
情绪压抑不下,喻为央胸口发闷。
她方才真的,心安理得挽着一只妖……
即便是为了故意气魏凛,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喻为央又猛吸了几口气。
但想想也是,至少当下,孟献比魏凛更可信。
他的背叛是埋在喻为央心底的刺,长久拔不掉,消化不去。
扎得伤口一直腐烂发疼,但又无从疗愈。
此外喻为央还恶心魏凛这般不清不楚的纠缠。
当真是既要又要。
情绪似乎又重了,喻为央开口想说点什么,却不可控地道:“我想摸你耳朵。”
本来是该羞耻的,但她意识忽然有些不清醒,微侧过身,循着欲望就抬起了手,因为无力,整个胳膊都在抖。
孟献本以为喻为央不舒服,听她这么一说都愣住了,任由她冰凉的手落在他脸上,身子不可察地颤了下。
她边胡乱摸他脸,边往他脖子摸,嘴里念叨着:“你耳朵呢?”
孟献虽然不解她为什么执着于摸他耳朵,忽然被摸也有点羞涩,脖子泛红。
偏生喻为央另一只手也不老实。可能是记挂着自己胸被孟献比过去,此刻想探究下为什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