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桃花镇中桃花瘴(八)
姜音心中还别扭,不想理他,转头就走,脚步在石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谢听澜低头,尾指微动。
那根红线再次浮现。
像一道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血丝。
他的目光顺着红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线的尽头。
细细的线,牢牢地拴在那根纤白的手指上。
红线随着她的微微晃动,牵扯着他的指根。
谢听澜的眼眶陡然泛热。
他伸出五指,拢住那线,好似这样就可以感知到线那一端的温度。
他的心神也随着红线摇摆。
无数个岁月中,姜音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谢听澜的心神。
她不需要任何的线,只要站在那里,谢听澜就会回到她身边。
像舟归岸,像叶归根,天经地义。
可如今他唯一的归途,正企图远去,她再不肯为他停留。
所以,谢听澜却需要一根线。
一根能够将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的线。
这样,谁都不能再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谢听澜扯动红线,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她耳廓的叹息,又像佛前长明灯里拨动的灯芯:
“音音,这根线的另一端,永远都只会是我。”
谁都抢不走。
他们走到镇南时,夕阳刚沉,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像薄纱一样覆在街面上。
桃林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姜音向一老伯打探了一番,知晓每月初八,供奉桃仙的李家都要在这桃林入口举办祭祀仪式,祈祷桃仙保佑此方男女皆能觅得良缘。
今日,便是初八。
没多久,四周一片喧嚣。
抬头望去。
只见一处高楼上,无数明灯同时被点亮。
“啪”地一下,整座楼从黑暗里跳出来,亮如白昼,连他们这边摊位的影子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马上李家公子就要登高楼,祭桃仙了!”老有人兴奋喊到
须臾,果见一道挺拔身影,自旁梯一步一步向上登去。
他手中捧灿烂桃花一束,花瓣在灯火下明艳如燃。隔这么远,只能勉强看出那似是一个俊朗的少年,身姿笔挺。
祭祀仪式开始。高楼上那人双手将桃花捧至额前,高声道:
“今夜初八,祭我桃仙!——”
声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人群倏然寂静。
他缓缓跪地,将桃花置于楼顶正中石台。台面刻繁复纹路,如网如脉。
“桃仙在上,弟子李玉桃,代桃花镇百姓祈愿——愿有情人皆成眷属,愿求缘者皆得良配。恳请仙人庇佑此方水土,赐福众生!”
忽而,桃林深处,一道粉光冲天而起,如雾如烟,缓缓铺开,化作漫天花雨。
“桃仙显灵了!”
楼下众人跟着齐齐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向一声闷雷。
“恳请仙人庇佑此方水土,赐福众生!”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海浪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翻,从楼前涌到街尾。
所有人面上都是毫不掩饰的虔诚向往。
唯有姜音和谢听澜,看着这方场景,面色凝重。
仪式结束,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李玉桃将祭祀之物交与下人,自己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芸芸众生。
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灯笼,袅袅未散的香火气。
看着他们一个个虔诚地跪拜、念诵、又心满意足地散去,他嘴角微勾。
突然,一道亮丽的身影闯入眼帘。
一女子立于众生中,如月出云,照得清辉万里,眉眼如画,风华绝代,在伏地跪拜的人中格外突出。
抑或说,即使众人皆起,亦无人能掩其光华,如暗淡星群中独悬一月。
“阿力,那是谁?”
一人走至他身后,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恭敬道:“公子,听闻前两日有一双兄妹来了镇上,住在东街最好的酒楼中,那二人天人之姿,想来,应当就是他们吧。”
李玉桃这才注意到女子身旁尚立一男子。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风姿卓然,立于她身侧,如山护树,如璧人出画,光华交映。
“原来是她的兄长,不愧是两兄妹,都是如此赏心悦目。”
李玉桃眸光微动,指尖轻叩栏杆。
昨日前去探查二人身份的人已经归来,听闻是一个小仙门出身,那男子修为暂未探到,但既是小仙门,应当也不会如何出众吧。
“你去,请他们二人上楼来一叙,态度恭谨些。”
姜音二人随着人群来到一处庙宇前。
门前香火缭绕,甜腻的桃花香混着烟火气,熏得人微微发晕。
这便是桃仙庙。
桃林中有桃仙阵法,寻常人不得进桃林,日常供奉,便在此处,若要进桃林,便需要李家人引路。
姜音买了桃花香,进去匆匆拜了拜,未察觉什么异样,便又出来了。
她看着庙门口卖桃花香的小摊,若有所思。
方才她买下这三支香,便花了一颗中品灵石,这一天上香之人逾百人。一百颗中品灵石,已经是天玄宗内一个外门弟子一个月的食禄。而这桃花镇,如此偏远,一颗中品灵石更是够十口之家一个月口粮。
这李家借供奉敛财,不知几何。
难道这就是桃瘴灵的目的?
姜音正思索,忽觉周身一寒,转头见谢听澜面色如冰。
谢听澜目光如刀,扫向四周那些不知死活的眼睛。
贪恋,觊觎,妄想。
这样看向姜音的眼睛,怎么能出现第二双?
好刺眼,真想将这些眼睛都挖出来……
今日,他们敢将这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天,就敢动手来抢。
真该死啊。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觊觎他的宝贝……
“兄长?”
姜音觉他面色愈沉,以为探得桃瘴灵踪迹,忙近一步仰头问:
“可是发生了什么?”
谢听澜死死抠住掌心,指尖几乎掐出血来,直到姜音的声音传来,像一根浸了水的丝绦,将他从失控的悬崖边生生拽住。
他缓缓偏过头,看向面露担忧的姜音。
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殷红水润,像沾了晨露的樱桃,软软地唤他兄长……
谢听澜喉结重重滚了一遭,理智回归。
“无事。”
他不再看四周,只垂眸看她发顶,碎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音音方才拜的时候,可有祈愿?”
姜音自然没有,但她一低头,看到了尾指上隐隐约约的红线。
方才谢听澜情绪起伏太大,灵力一乱,红线便不受控制地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