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三周

沈砚秋走的那天，林栀醒得很早。

闹钟没响，但她五点多就睁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夏天的早晨来得快，五点半已经大亮了。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后天见”。今天就是后天了。

她没有去车站。沈砚秋说了不用送，她答应了。但她七点多就起了床，洗漱好，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画了一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一排塑料座椅和一块时刻表。画面角落有一辆大巴正在驶离，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画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存在相册里，没有发出去。

九点整，手机响了。是沈砚秋发来的一张照片，从大巴车窗往外拍的。灰色的公路，路边的田野，远处有山。配了一行字：“出发了。这次比上次走的路不一样，绕了一段山路。”

林栀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是三周。

每天九点，沈砚秋的消息会准时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从来没有缺席过。外婆家信号还是不好，电话经常打不通，但沈砚秋想出了新办法。她开始给林栀发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每条只有十几秒，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话。

“今天外婆做了一大锅绿豆汤，喝不完。我帮她分给邻居，跑了五家。”（语音1）

“隔壁王奶奶夸我能干，说她孙女跟我一样大，天天在家躺着。”（语音2）

“我说我也有个朋友在家躺着。但她是躺着看书，比我强。”（语音3）

林栀坐在书桌前，把三条语音按顺序听完，笑了一声。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没躺着。我在画画。”

沈砚秋秒回：“画什么？”

林栀看了看摊在面前的速写本，上面画着昨天去图书馆的场景，靠窗的座位，一本摊开的书，旁边一杯水。她打了一行字：“画图书馆。你不在，我一个人去的。”

沈砚秋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然后紧跟着一条文字：“你拍给我看。”

林栀把那张画拍下来发过去。过了一分钟，沈砚秋回了三个字：“想你了。”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画了吗？”

“画了。画了外婆的绿豆汤。画得不太好，绿豆画成了一颗一颗的圆球。”

“给我看。”

沈砚秋发来一张照片。画面上是一口锅，锅里是绿色的圆球和水。线条很粗，颜色涂得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来是绿豆汤。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字：“外婆说像青蛙卵。我觉得挺像的。”

林栀笑出了声。她打了一行字：“确实像。”

“你笑我。”

“没笑。”

“你发文字的时候笑没笑我都知道。”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里，嘴角压了半天才压下去。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沈砚秋发来第二条消息：“今天我去后山了。栀子花坡现在全是绿的，叶子长得很密。我坐在坡上画了一张，还没画完。明天继续。”

“你一个人去的？”

“嗯。走山路走了二十分钟。外婆本来不让，我说我想去。”

“为什么想去？”

沈砚秋的回复过了几秒才来：“因为想去看看。去年冬天你答应我春天来，结果没来成。我自己去看看。”

林栀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春天的时候她说了“春天我去”，但后来各种事情堆在一起，终究没有去成。她没有提这件事，沈砚秋也没有再催过。但原来她一直记着。

“明年春天去。”林栀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真的？”

“真的。”

“那我记着了。”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栀的生活恢复了一种安静的节奏。上午画画，下午去图书馆或者旧书店，傍晚回家。有时候宋枝会约她出去吃麻辣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宋枝看她的书，林栀画她的画。宋枝不问沈砚秋的事，但每次都会点两碗粉，一碗给林栀，一碗放在对面，像是给谁留的。

“你不用点那碗。”林栀说。

“习惯了。”宋枝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吃。

七月末的某天下午，林栀一个人在河边坐着。夏天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了，傍晚的河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翻开速写本，画河对岸的树和天空。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沈砚秋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画，从角落一直贴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冬天的橘子树，有春天的野花，有夏天的绿豆汤，有外婆的侧影，有花花那只鸡，有后山的荒坡。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有的用胶带粘的，有的用图钉按的，颜色深浅不一。整面墙被贴得满满当当，像是一整年的日记。

下面配了一行字：“外婆说贴不下了。我说那我把去年的撕下来。她不让。她说留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