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想来暂时也出不去，安顿好盛夏后，谭锦声独自在房间里进行搜寻。
这是一间废弃的实验室，准确地说，曾经是。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落着碎玻璃渣和几截老化的橡胶软管，台面曾被不明液体长期浸泡，木质边缘鼓胀变形。角落的水槽里，生锈的水龙头早已拧死，槽底凝结着一层干涸龟裂的黑色残渣。靠墙立着一排斑驳的铁皮柜，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层积满厚灰的搁板。
铁皮柜抽屉里留着一块长方形的空白区，四周尽是厚重的浮灰，唯独那一块一尘不染，显然是某样长期放置于此的物品在不久前刚被抽走。谭锦声目测下来大约是A4纸大小，厚厚的一叠。
“实验记录被人拿走了。”她一边翻检着铁皮柜的夹层，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应该就是刚才那个锁门哥。”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估计是盛夏累睡着了。
谭锦声俯身去拉工作台下方的抽屉，这里的抽屉明显更久没人看过，她用了些巧劲才拽开来，废弃玻璃注射器、一堆碎纸屑，还有一本被水泡发的操作手册，封皮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第四阶段”四个黑体字。
她快速翻阅一遍，内页缺失严重，残存的纸张上字迹洇散成团，唯有几页页脚处还残留着些许编号与化学符号。她在脑海中将这些碎片迅速拼凑，大致推演出了这间实验室原本的运作逻辑。
“他们在测试某种‘异质’对不同人体机能的侵蚀与改造。”谭锦声站起身环视四周，“这里应该是负责活体数据采集的终端室，这个手册是记录第四阶段的，说明前面至少经历了三轮迭代，不同阶段大概率对应着不同的受试群体和提取手段。”
“这帮人在这里盘踞了很多年。”她继续梳理着线索，“红星化工厂在1998年明面上关停，但实验并未终止，而是转入了暗处，或者是后续有其他人占据这里。夹层里的母女遗骸和日记是早期普罗计划的罪证。”
她转过身，习惯性地想听听盛夏的推论。
然而墙角处，盛夏半瘫在地上，手电筒无力地搁在膝头，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一倍有余，吐出一些破碎凌乱、根本不成词句的气音。
谭锦声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盛夏？”
他毫无反应，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呢喃，左手死死攥着怀表链条，指节泛出青白。
无数尖锐的记忆碎片，正失控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
生锈的空调外机铁架。摇晃的树影。
夏寻意的手决绝地将他推向窗外，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手腕，透过窗帘缝隙，他看见屋内暖黄的灯光，看见一个黑影缓步走入里屋，看见他手中握着某样闪烁着寒光的东西。
紧接着是失重。二层楼的高度被无限拉长，风声灌满耳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落地时他下意识用左手撑地，小指和无名指骨骼碎裂的脆响甚至比剧痛更早抵达大脑。他一声没吭，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一样冲出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报警……这些尘封的往事他向来记得很清楚，此时此刻，记忆却炸成锋利的玻璃碴，成百上千块地在他脑子里滚动。
谭锦声的呼喊声像是隔着深不见底的冰水，沉闷而遥远。他听得见，却根本找不到回到现实的路。他的意识被死死钉在那个幽暗逼仄的时空夹缝里，动弹不得。
“盛夏！”谭锦声伸手去按他的肩膀。
触碰的瞬间，盛夏条件反射地挥手甩开她，后背撞上水泥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喘息愈发急促，眼神不知道在往哪看，嘴里哆嗦着“对不起”一类的话，甚至还想起身去找人报警。
他的时间意识又混乱了，他再次回到那个失去父母的夜晚。
谭锦声强行按住他，强行和他对话：“盛夏！盛夏你听我说话，盛夏，看着我，对，看着我，你现在在化工厂四楼，我在你身边，这里很空旷，你已经出来了，你现在很安全，明白吗？”
几秒钟后，盛夏终于不再挣扎，他跪坐在地上，孩童寻觅怀抱般无意识伸出双臂，谭锦声正面抱住他，摸摸后脑勺，拍拍背，温声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长大了”，耐心地等待着。
渐渐地，他骇人的喘息声平复了些许，有意识地回抱她，拍拍背示意可以松手了。
“回神了？”她轻声问。
“……嗯。”
“刚才是怎么了呀？”谭锦声觉得自己在幼儿园做社会实践也不过是这个语气。
“异能使用过度，你知道的。”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再加上刚才那个夹层太窄了，触发了点旧毛病。”
谭锦声没有刨根问底，她拧开水壶递过去，看着他吞咽了两口温水，随后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意继续搜查房间。
但其实她紧张得快死过去了。
就在刚才翻找工作台时，她注意到工作台最下方的那个抽屉金属拉手上，印着几枚新鲜的指印，将原本均匀的积灰蹭掉了一块。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拉开过它。
谭锦声蹲下身，缓缓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但抽屉底板上却留着一道浅浅的刮痕，比周围的木板干净许多。她拿起手电筒贴着底板边缘侧照过去，果然在木板夹缝深处，发现了一小截被卡住的纸角——刚才拿走资料的人动作太急，扯断了一角。
她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残纸挑了出来。
纸片只有两厘米宽，上面残留着褪色的钢笔字迹，仅仅能辨认出几个零星的词汇：“第四阶段……样本……母体……”
就在她准备将纸片收拢进掌心的刹那，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谭锦声反手便将匕首倒握在掌心，墙角的盛夏左手本能地扣住怀表。
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先前打过照面的那个男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处由两组高大仪器柜构成的视觉死角，完美阻隔了手电筒的余光。他方才竟然一直藏在那里。此刻他斜靠在铁柜边缘，姿态闲适，双手空空。
“Hello~你的同伴怎么了？”男人瞥了一眼墙角的盛夏。
谭锦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横跨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盛夏的正面。
“你去而复返干什么？”她冷冷发问。
“拿点落下的东西。”
“桌上的实验记录已经被你清空了。”谭锦声语气平直，“这间屋子现在是空的。”
男人挑了挑眉：“眼神挺好，这都看出来了？”
“你是回来确认，我们究竟看到了多少东西。”
“聪明。”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谭锦声寸步未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没有猜错，他的异能只能对密闭空间使用，这间实验室的正门已经被彻底封死，那么他下一步应该是哄骗我们出去……
“你朋友看起来状态很糟，”男人下巴朝盛夏扬了扬，“幽闭引发惊恐障碍？你现在带他出去，我不拦你们。”
“然后呢？”谭锦声冷笑，“等我们前脚踏进走廊，你后脚就把门焊死，把我们和杨……走廊上那个怪物关在一起？”
男人一副为他们好的样子：“你们现在走还能走呀，再拖下去，那个东西回来，谁都走不了。”
“你很清楚外面那个女人的底细。”谭锦声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她的规律，知道她不会踏进这间实验室，所以你才敢躲在这里守株待兔，你怕我们把它的事说出去，所以你接下来是要灭口了吧。”
“小妹妹，”男人叹了口气，“看你们年纪轻轻还是学生，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们今晚知道得太多了。”
“好土的反派台词哦叔叔。”
男人选择了最直接的近身格斗，他想直取谭锦声持刀的右腕，很显然低估谭锦声的体术是他今晚做的最糟糕的决定。谭锦声脚下错步侧身，左手自下而上切入男人的小臂内侧，顺势向外拨开卸力。
男人重心微偏的瞬间，谭锦声右手反转，合金刀柄借着拧腰的寸劲，砸向他的右侧软肋。
“唔！”
男人吃痛闷哼，却借着这股冲力强行拧身，竟是直接越过谭锦声，朝着墙角毫无防备的盛夏猛扑过去！
谭锦声额角突突跳，将匕首插回腿环，从侧方用肩头狠狠撞向男人的后腰。男人被这股蛮力撞得歪向墙面，谭锦声欺身而上，右膝死死顶住他的后心将他按在水泥墙上，左手中指上那枚锋利的犬牙戒指顺势划破了他的小臂皮肤。
鲜血溢出的刹那，记忆提取瞬间触发——
男人站在这间实验室仪器后，手里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的指令：【处理干净，别留痕迹。】发信人的备注是一个简单的字母：【W】。画面一转，男人收起手机，将工作台上那厚厚一叠实验记录扫进背包……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
“W是谁。”谭锦声死死压着他。
被按在墙上的男人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女生竟然可以知道他给顶头上司的备注，惊愕道：“你真是普通高中生？”
“高三在读。”
男人沉默了两秒，居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高考加油。”
“借你吉言。”
就在两人角力的短短数秒内，墙角的盛夏已经果断弹开了怀表表盖，死死盯住了颤动的指针。
男人余光瞥见了盛夏的动作，从刚才走廊里的交锋他就猜到这少年的能力与“时间”有关，他绝不能等到对方彻底缓过劲来形成合围。
念及此处，男人竟是硬生生挣脱了谭锦声的钳制，朝着被桌柜堵死的正门方向猛冲过去——他要制造坍塌和混乱！
“阿锦！”
“明白！”
谭锦声飞身追袭，此时男人已经踹翻了木椅，双手正死死抠住铁皮文件柜的边缘准备将其拉倒，谭锦声从后方凌空扑上，左臂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将他往后拖拽。
几乎在同一时刻，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