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溃蛀虫大厦梁柱空

“在想什么？”

容思临回过神，只见宋云水正关切地看着她。有别人在，容思临没说实话，只是含糊道：“想这些花呢。开得这样好，明儿叫人剪一枝好的，送到御前去吧。”

容思辰笑道：“正是这样好。东都素来以梅花闻名，却是白梅居多，红梅花独有北山上这两处。思临，你有心了。”

谢长君“咦”了一声，问道：“东都没有红梅？我家乡的红梅却不这么娇贵，漫山遍野都是呢。”

容思辰说：“我早有耳闻，还读过你们那儿一位隐士写的书呢！里面细论了红梅百种，如何栽培、如何供养，风雅无限，令人遐思。”

谢长君身体前倾，好奇道：“什么闲书，能让殿下亲自看？想必不是凡品。”

容思辰想了想，说：“叫《梅边杂记》，不光写了梅花，还说了些地方风物、读书所想，什么都有，可见作者之有趣。”

宋云水将酒从炉子上拿下来，兑了蜜水，斟给容思临吃，一边说：“我和殿下一起读的，希正若要看，等会儿拿去给你。”

容思临对掺水的酒很是不屑，撒娇般悄悄塞给容思辰，容思辰甘之如饴地一口饮尽了。宋云水正伸手去拧她，她忙跳起来，投降道：

“我错了！姐姐饶过我——唉，你们是共读又共饮，我是睁眼的瞎子，什么梅边柳边，连听也没听过呢！”

谢长君但笑不语，只是支颐望着窗外笑。容思临察觉出他神色不对，逼问道：“谢希正，你笑什么？速速招来，可不许看我笑话。”

“臣不敢！”谢长君连连摆手，如实道，“我是为另一件事发笑……唉，其实是喜不自胜。”

“哦？”许元卿道，“莫不是你认得那什么杂记的作者？”

“不只认得。”谢长君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不才在下，正是作者。”

“什么？！”容思辰呛到了，连连咳嗽，还不等平复，喜道，“是你？！”

宋云水也赞叹道：“我就说，作者就该是希正这样品格的人。”

谢长君起身，志得意满，说：“殿下请看，某去去便回。”

只见他随手披了件薄衫便出门去，轻盈得像一尾在月光中游曳的鱼，这里一点、那里一碰，便迅速抛舍下，转去另外一棵花树。许元卿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不知这里有什么门道，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嘛！”

容思辰却懂得，说：“以他所见，供梅之事，要义在形。梅花有香，且不犯炉香，而犯帐香，因此要供在案牍文书之间、中堂会客之所，而不入闺中。你看他带回来的，必是一枝大花，而且身姿舒展，如举翅朝云。”

许元卿明白了，笑说：“这就好比君子、文臣。”

宋云水却担忧道：“他这热身子去遭冷风吹，不怕生病吗？”

容思临起身道：“我去送件衣裳。”

她还没出发，谢长君便一手护着花枝，一手掸着落雪跑回来了。从他心口长出的一枝红梅，果真如鸟羽高举，矫而不曲，带着扑面冷香，叫人目不转睛，仿佛天地间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一枝梅花。容思辰忙道：“拿我的白瓷瓶子来！就要太傅题字的那个。”

宋云水和他心有灵犀，见到谢长君时，已经转身去拿了来。谢长君将它插在瓶中，不加修剪，清供在桌上，众人皆赞叹不已，又劝他喝酒暖身。

正说笑间，却见凌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殿下，徐如意公公来了！”

容思辰起身，徐如意已经走了进来。见这么多人，往常知礼的他本该一一问候，此刻却不知为何，徐如意单刀直入，说：“殿下，请快去御前，三省长官都到了，等您议事。”

容思辰神色陡变，方才欢快暖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迅速披衣戴帽，跟着徐如意往外走。容思临皱眉片刻，问道：“什么事？”

徐如意恭敬道：“公主请别打听，让我为难。”

容思临知道大事不妙，也叫凌霄拿衣服，大有要跟去的架势。还没等徐如意阻拦，容思辰便说：“思临，稍安毋躁。”

他深深看了眼宋云水，她会意，轻轻挽住容思临。太子披了大氅，不回头地带着徐如意扬长而去。

*

容思辰到御前时，里面有人在发火，仔细一听，竟然是从来都和和气气的宋太傅。他不由得赶紧推开门，只见一个将领跪在堂中，被宋宣骂得瑟瑟发抖，见到太子，求助般注视着他。

“一半，账面上那么充足的兵力，被蛀空到只剩一半！”宋宣一拍桌子，那人又是一抖。他可不管一个大汉抖成那样，继续道：“人都去哪了？！有些豪族地主，不仅要藏匿人口，还虚报那么大的数额！我看这个节骨眼上，蒲州要是守不住，东都怎么办！”

容思辰看了眼陈抱朴，只见连他也不能安然喝茶了，靠在椅背上不住翻看着黄册。容思辰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回事？”

韩中梁急得嘴上长了个泡，脸也红了，说道：“殿下，大事不妙！兵部发函去抽调蒲州兵力，准备讨逆，结果蒲州居然只能拿出账面上一半的人！若是蒲州失守，东都就要直面叛军了！”

赵知秋还算镇静，闭目扶额道：“韩中屏这个蠢货……实在不行，只能退守潼关了。”

“不行！”容思辰忙说，“东都那么多人，还有周边州县，怎么能抛下他们？”

赵知秋向来是提出悲观意见的那一个，也习惯了被反驳，只是说：“殿下，之前是不可能，但如果东都和蒲州一样，只有账面上一半的兵力，那这就是保全国本之策。”

“所以我说了新政新政，检田括户，钱粮都在其次，人丁一定要清清楚楚！”宋宣的右手在左手掌心里连摔了好几下，“宁可少些，也不能谎报、虚报！如今怎么着？就是看着有这么多兵力，才没安排官民避难，现在好了！”

“蒲州有大粮仓，一旦失守，叛军就能和我们耗下去了。”陈抱朴终于看完了黄册，开了尊口，“就算退守潼关，也并非长久之计。南边勤王的军队未必打得过叛军，而且也不能久离。”

毕竟，南边才统一二三十年，偶有叛乱，都是打着恢复南梁的旗号。若是大批兵力撤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到时都不是两头堵，而是“三羊开泰”，北、东、南共襄盛举，大齐直接自刎归天得了。

容思辰听得深觉头痛，好不容易喘口气，又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他疲惫道：“陛下怎么说？”

陈抱朴微微坐直了，肃然道：“陛下闻讯，心力难支，病倒了。”

“……”容思辰都快把茶杯握碎了，“那就听我调遣，先别自乱阵脚。韩大人，蒲州能守几时？”

韩中梁应答如流：“守不住。蒲州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最多能拖一个月，按照军报来算，一个半月之后，就有可能兵临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