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夜逐幻影
福宝因阵前失察,被张桂芳一声呼名摄去一魂一魄,顷刻间缩成一团三岁小童,金发碧眼,粉妆玉琢,却只管啼哭吃糕,昔日那傲然立于阵前、笑骂敌将的风采,竟荡然无存。
哪吒百般哄劝,方得片刻安宁。
姜子牙虽表面镇定,暗地里却翻遍了玉虚所传的符册仙书,寻了数个时辰,方才断定:此术出自旁门,名唤摄魂咒,那被摄去的一魂一魄并不曾散,只是被施术者禁锢于草人法器之中,若能取回,尚有复原之机。
哪吒听罢,当夜便坐不住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急,一翻身从榻上坐起来。
窗外月色昏沉,云层压得极低,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他心想:什么旁门左道,也敢在我面前作怪?凭我的本事,趁着夜色摸进营去,将那劳什子草人一把夺来便是。
于是也不禀报姜子牙,悄悄披挂整齐,提了火尖枪,足下风火轮无声燃起,一道红光便向天际掠去。
他一路飞到青龙关旧址,才发现张桂芳早已不在原处,而是退入了闻太师屯于渑池之外的大营。
那大营依山傍水,层层叠叠,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营地四周隐隐有黑气缭绕,像是布了什么阵法。
哪吒藏在一株老松的浓荫中,凝目细看。
他眼力本就超群,佛眼已通,这一看,便发觉后营一座牛皮帐中透出微微金光。
那金光若有若无,仿佛风中残烛,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哪吒心头一跳:就是那里。
他压下风火轮,只凭身法潜行。
他素来性烈如火,此时却比谁都小心,避开一队队巡哨,贴着阴影一路摸到那座帐前。
帐外无人看守,连灯也不曾点,倒有些反常。
哪吒警惕地掀开一角,闪身入内。
帐中果然空荡荡,只地面中央以朱砂画着一圈符纹,符纹正中竖着一面古铜镜,镜前摆一个草人,草人身上缠满红绳,额上贴着一道黄符。
草人的面容,乍一看竟有几分像福宝。
而在草人眉心处,一点金光如豆,明明灭灭地亮着。
哪吒心头一热,几乎是扑上去,伸手便揭那黄符。
指尖触及符纸的一瞬,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指骨向上钻。
哪吒咬牙不吭声,猛地一扯。
符纸应声而落,草人眉心的金光猛地一颤,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从它身上飘浮起来,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小小人影。
那人影约莫四五岁的样子,一头金发披散,赤着脚,悬在半空,一双碧眸茫然地望着他。
哪吒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酸又是气恼,低声道:“福宝,我来接你了。走,跟我回去。”
那魂魄歪了歪头,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忽然,她咧开嘴,冲他做了个极鬼灵精怪的鬼脸,一扭身便往帐外飘。
哪吒大急,伸手便抓。
可那魂魄何等轻灵,竟如水中月影,指尖所触,一穿而过。
哪吒愣了一瞬,连忙提枪追出帐外。
那缕魂魄在夜色中游走,像一只调皮的流萤,穿帐过棚,忽左忽右。
哪吒既怕惊醒敌营,又不敢使出法宝轰击,生怕伤了她,只能压低身形,蹑手蹑脚地追。
他一面追一面压低声音唤:“福宝!别跑了!跟我回去!我买桂花糕给你吃!”
那魂魄听了,竟然停了一停,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桂花糕的提议。
哪吒心头一喜,正要上前,那魂魄却又嘻嘻一笑,转身飘向一片更深的黑暗。
哪吒气急,脚下加力,身形如电般连闪。
可魂魄仿佛有意逗他,总在他即将抓住时轻飘飘地滑开。
如此追了约莫一刻钟,那魂魄忽然一头扎进一座帐篷。
哪吒想也没想,跟着钻了进去。
进去一看,他不由愣住了。
那帐中密密麻麻,摆满了数百个草人。
每个草人额头上都贴着一道符,眉心里都缀着一粒金星。
那粒金光一入其中,便再也不分辨哪一个是福宝。
哪吒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定了定神,强忍住焦躁,一个草人一个草人地看过去。
可那些金星一个个都差不多,根本分不出哪一点才是福宝的魂魄。
他试着叫了几声,声音在满帐的草人间回荡,却无人应答。
他越发烦躁,几乎想一把火烧了这座帐。
可转念一想,又怕混在其中福宝的魂魄,与那些草人一同烧毁。
他咬碎银牙,又在帐中翻找了许久,把每个草人上的红绳都摸了一遍。
没有一个有反应。
那一缕魂魄,仿佛彻底消失在了数百个一模一样的虚影里。
哪吒终于明白自己中了算计。
张桂芳大概早就料到有人会来盗魂,故意设了这“百草迷魂阵”,引他来扑空。
他胸口一阵闷痛,提着枪站在满帐草人中间,竟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巡夜兵士换班的动静。
哪吒知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一跺脚,恨恨地道:“好,我记下了。”
转身破帐而出,踏轮而走。
回到尚父府时,天已微曦。
他满身露水,风中衣袂猎猎。
推开厢房门,便见那小女娃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捧着一块蛋饼,吃得满嘴碎屑,看见他进来,仰起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碧绿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哪吒一路憋着的那团邪火,就像被浇了一瓢油,轰地蹿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榻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你还有心思吃!你知道我这一夜去干什么了吗?我拼着性命去敌营找你的魂,你那魂倒好,见了我就跑!冲我做鬼脸!还跟我捉迷藏!我追了几十里地,追出一肚子火,她倒躲进一堆草人里不见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成了个小傻子,连好坏都不分了?我好心去救你,你那魂还不领情!我……我……”
他指着自己鼻子,气咻咻地道:“我长得哪里丑了?你那魂见了我,竟跟见了鬼一样跑!”
那小女娃哪里听得懂这一大篇话?
她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涨红、手舞足蹈的少年。
他长得其实好看极了,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因怒气而格外有神。
可她偏故意板起小脸,伸出一根沾满糕屑的胖手指,指着他,脆生生地喊:“丑八怪!”
哪吒一愣:“你说什么?”
那小女娃又大声喊:“丑八怪!丑八怪!略略略!”
喊完,还吐着舌头,扮了个大大的鬼脸,像极了昨夜那魂魄冲他做的模样。
哪吒只觉一口血都要喷出来。
他原地转了两圈,攥着拳头,想发作又无处发作,最后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我看清楚了没有?我是哪吒!你从前见了我,明明说我是美男子,还老想摸我脸!”
那小女娃见他一脸认真,却还是笑嘻嘻地,伸着小手在他脸上糊了一把,留下一道油印子,然后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哪吒顶着一脸糕油,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他坐倒在地,仰头长叹一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姜子牙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哪吒小将军坐在地上,满脸油渍,生无可恋;那小女娃则爬到榻边,抱着他的发冠,正研究那上面的红缨。
姜子牙先是皱眉,继而忍不住摇头叹气。
他这一早上,也已是焦头烂额。
岐山封神台刚建成,需要安置神位、布设阵法;
张桂芳败走后闻太师又调集了大军,探马回报,说那青龙关方向尘土蔽天,只怕不出三日便有大战;
如今福宝魂魄不全,又添了一桩烦心事。
他一桩一桩理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着眉心,走到哪吒面前,耐着性子道:“你昨夜去了敌营?可探到什么?”
提起这个,哪吒便咬牙切齿:“别提了,中了张桂芳那厮的诡计。他用数百草人充作魂魄分身,让我寻不着,实在可恼!”
姜子牙眉头锁得更深:“你可曾惊动营中守卫?”
哪吒张了张嘴,低声道:“追魂时绕了几圈,许是……有一两个巡夜看见了动静。”
姜子牙闭了闭眼,长叹道:“你这一去,打草惊蛇,张桂芳只怕会更加戒备,再想窃魂,难上加难。”
哪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拳头不出声。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道?
只是一见那小傻子整日哭闹,心里就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坐卧不宁,哪里还顾得上计谋?
正说话间,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人不等通报便推门而入。
姜子牙抬眼一看,来的正是西伯侯姬发。
姬发今日一改平素的从容,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之色,连衣袍都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
他目光越过姜子牙,直直落在榻上那个正揪着哪吒发冠玩的小女娃身上。
此刻蜷在榻上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她的眼睛仍然碧绿如洗,却空荡荡的,像一面照不见人的镜子。
姬发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步跨到榻前,蹲下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软:“福宝?”
小女娃听见动静,松开哪吒的发冠,转脸来看他。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奶声奶气地道:“哥哥好看!”
姬发一愣,然后喉头微微发紧。分明是一句孩童的天真之语,听在他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颊边的金发,声音更柔了些:“等你好了,我天天买好吃的给你吃。”
小女娃拍手道:“哥哥最好!”
姬发喉间动了动,半晌没有说话。
哪吒在旁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悻悻地偏过头。
姜子牙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上前道:“侯爷,魂魄之事,臣已有了章程。只是还需借一人之力。”
姬发站起身来,目光仍落在小女娃身上,口中却问道:“尚父请说。”
姜子牙道:“摄魂之术,须以风雷正气破之。雷震子乃将星临凡,生就一对风雷翅,体蕴纯阳之气,正是此术的克星。若能令他连夜赶入敌营,以风雷之势强开禁制,或可将福宝的魂魄夺回。”
姬发听罢,沉吟片刻,道:“小弟何在?”
姜子牙道:“正在城外演武场操练。”
姬发当即道:“本侯随尚父一同去寻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榻上的小女娃一眼,低声吩咐左右:“好生照顾姑娘,若她哭了,便去街上的糕点铺子买来热糕哄她。”
左右应声。
姜子牙见他这般细心,心中更添了几分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随他一同出了府。
到了演武场,雷震子正展开一双风雷翅,在教场中演练棍法。
他身量极高,双翅拍动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威猛非凡。
姬发虽是凡人之躯,却也知道他不是凡种,见他收招落地,便快步上前,拱手道:“小弟,我有一事相求。”
雷震子虽然鲁直,却知恩义,忙收了兵器,还礼道:“二哥有何差遣?”
姜子牙将事情说了一遍。
雷震子听完,爽朗一笑:“原是为福宝姑娘之事。师叔放心,弟子这便去救她!”
他性子耿直,也不多问,当即便要展翅。
姬发却叫住了他:“小弟且慢。此去敌营,千万当心。”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他,“若遇急事,可用此令调附近州府的伏兵接应。”
雷震子双手接过,郑重揣入怀中,道:“二哥放心,末将定不负命!”
姬发望着雷震子化作一道蓝光冲入云霄,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一夜,天色比昨日更暗。
闻太师大营中,张桂芳因昨晚隐约觉得有人影掠过,已加强了戒备。
他将那面铜镜和数百草人移至中军帐后一处隐秘暗帐,又额外布下八面黒幡,隐隐成阵。
雷震子藏在高空云层中,双翅微微扇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能感觉到下方那股阴冷的禁制之力,像一层密密麻麻的蛛网,罩在一座隐秘的帐篷上。
他自幼在终南山学艺,师从云中子,颇通法门。
知道这种禁制以阴符为引,须以纯阳之力破其枢纽。
他凝神观察半晌,看出那阵法的眼位在帐顶正中的一枚铜铃上。铜铃悬挂,随风不响,隐隐透着一丝寒光。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双翅猛然一振。只听“咔啦”一声惊雷,自九霄落下,直直劈向那枚铜铃。
铜铃应声炸裂,八面黒幡同时猎猎作响,那道无形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