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尸体
第一卷:黑水BLACK WATER
第一章:尸体 火
凌晨四点十七分。
Diego Morales在荒漠公路的第三个弯道后看见了火。
最初只有一点。
橘红色,贴在黑暗尽头,时隐时现。
他以为是哪家农场的人在烧垃圾。
这条路夜里几乎没有车,两侧都是大片无人居住的荒地,风一吹,塑料袋和枯草能滚出去几公里。Diego值夜班不到一年,已经见过醉汉在路边睡觉,见过非法移民丢下的背包,也见过沙漠里晒白的动物骨头。
火不稀奇。
真正让他减速的,是气味。
警车接近的时候,空调进风口里钻进来一股很刺鼻的焦味。
橡胶。
汽油。
还有某种他暂时不愿意给出名字的东西。
Diego把车速降到二十。
远光灯扫过荒地。
一辆黑色SUV停在公路外三十多米。
车尾仍在燃烧。
左后轮已经完全塌掉,橡胶融化在砂土上,金属车身被烧得鼓起、变形。前挡风玻璃早已碎裂,火焰从车窗边缘往外舔,风一吹,黑烟就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往沙漠深处飘。
Diego拿起无线电。
“Unit 12,可能是车辆火灾。”
调度员问:
“有人受伤吗?”
Diego盯着车。
“不确定。”
“消防过去了吗?”
“我先靠近看。”
他开门。
热气迎面扑来。
凌晨的沙漠本来很冷,可车边像突然进入另一个季节。
消防车显然来过。
地上有水。
有人大概在更远处先报了火,但没有留下。
Diego拔出手电。
右手却没有拿枪。
只是搭在枪套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回想,他总觉得那是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了什么。
鞋踩进积水。
啪。
啪。
再往前几步。
一滴水从扭曲的车门底部落下来。
落在仍旧发烫的金属上。
滋——
化成一缕白汽。
Diego停下。
他的手电光扫过后排。
下一秒。
胃猛地缩了一下。
车里有人。
第一具。
副驾驶。
安全带仍然扣着。
身体几乎已经烧成无法辨认的黑色轮廓。
Diego僵了两秒。
光慢慢往旁边移。
驾驶座。
第二具。
后排。
第三具。
呼吸开始变重。
他想后退。
训练告诉他应该先确保现场安全,再靠近。
可眼睛已经看到了最后面。
第四个人。
这个人不一样。
火没有完全烧到他。
男人横倒在最后一排和后备厢之间,西装大半焦黑,脸上覆着烟灰,却仍能看清皮肤和五官。
五十多岁。
白人。
双手背在身后。
Diego把手电往下移。
手腕有明显勒痕。
不是车祸。
不是意外。
他的右手终于握住枪。
“Dispatch。”
声音和刚才已经不一样。
“Unit 12,请派凶杀组。”
无线电另一边安静了一下。
“确认有死亡人员?”
Diego盯着男人。
“至少四个。”
“现场安全吗?”
“不确定。”
他说完停了一秒。
“再通知美国方面。”
“为什么?”
Diego原本也不知道。
直到他的光扫到男人外套胸前。
半烧毁的皮夹掉在旁边。
里面露出一角证件。
金色徽章。
美国联邦机构。
Diego蹲下。
没碰。
只让手电停在上面。
男人的名字被烧掉了一半。
但还剩下几个字母。
M…RK ELL…S
Diego低声骂了一句。
“因为我觉得,他们会想知道。”
天亮以后,荒漠忽然显得没有昨晚那么可怕。
这是Diego后来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太阳出来。
天空很蓝。
远处甚至能看见山。
一群人在黄色警戒线里走来走去。
照相。
测量。
记录。
搬运尸体。
好像只要白天来了,死亡也能变成一套程序。
Diego被叫去做第三遍口供。
同一个问题。
“你抵达时,有没有看到其他车辆?”
“没有。”
“人?”
“没有。”
“听到枪声?”
“没有。”
“有没有动过车里东西?”
“没有。”
美国来的调查员问:
“那个证件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发现第四个人以后。”
“确认没有拿出来?”
Diego抬眼。
“我知道怎么保护现场。”
对方点点头。
没有道歉。
Diego并不介意。
他看向远处。
第四具尸体正在被法医处理。
男人身份已经确认。
MARK ELLIS
美国公民。
五十七岁。
曾任联邦执法体系内部调查部门调查员。
履历后半部分被封锁。
连现场不少美国人也没有权限查看。
这让气氛变得更差。
专门调查执法人员的人,死在墨西哥荒漠。
和另外三具身份暂时不明的尸体一起被人放火焚烧。
这种事情不会简单。
“这里有东西。”
法医助手突然叫了一声。
附近几个人都停下。
Mark的西装外套已经烧得发硬。
里面却有一块位置厚度不对。
剪刀沿着内衬往下。
不是正常口袋。
是后来手工缝进去的夹层。
助手戴着手套,把缝线一点点剪开。
里面塞着一个薄塑料袋。
塑料边缘已经融化。
却没有完全烧穿。
袋子里有东西。
一张照片。
“Easy。”
法医示意所有人别动。
镊子夹住边缘。
慢慢抽出。
照片大概烧掉了三分之一。
剩下部分已经发黄。
明显不是最近的数码打印。
背景是一条中国城市街道。
夏天。
道路旁有很高的树。
自行车。
旧楼。
远处似乎是一所学校。
照片右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最靠近镜头的少年骑着自行车。
黑色短发。
背着书包。
头侧向一边。
像有人在叫他。
脸被火烧掉一部分。
但剩下的轮廓仍然能看出来:
很年轻。
十六七岁。
拍照片的人似乎刚好说了什么。
所以少年正在笑。
没人认识。
法医把照片翻过来。
后面两行字。
第一行仍然完整。
08 / 17 / 2008
第二行从左边烧掉。
只剩:
…RIVER
美国调查员皱眉。
“River?”
旁边的人问:
“名字?”
没人知道。
Diego站得稍远。
看着那张照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一种怪异感觉。
这张照片比车里的四具尸体更让他不舒服。
尸体属于昨晚。
照片却来自十八年前。
有人把它缝进衣服。
带着它跨过边境。
然后死在沙漠。
说明真正开始燃烧的东西——
可能根本不是昨晚那辆车。
洛杉矶。
上午六点十二分。
Ethan Cole跑到第七码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没有停。
左腕运动表刚震过一次。
七点三英里。
配速比昨天慢。
心率还行。
膝盖没有问题。
洛杉矶河在这个时间很安静。
混凝土河道里只有不算多的水,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远处桥下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耳机里音乐已经放到第三首。
Ethan看了一眼屏幕。
MOM
他直接按掉。
继续跑。
三秒后。
又响。
Ethan叹气。
接起来。
“喂。”
“你在哪?”
电话里说的是中文。
他一边跑一边回答:
“床上。”
高岚安静两秒。
“你们美国现在的床会喘气了?”
Ethan低头笑了一下。
“妈。”
“干什么?”
“六点。”
“我知道。”
“正常母亲六点不会骚扰三十六岁的成年儿子。”
“正常三十六岁的成年儿子凌晨三点不会还显示在线。”
Ethan脚步慢一点。
“我睡了。”
“昏过去不算睡。”
“你什么时候开始监控我在线时间?”
“没有监控。”
“那是什么?”
“偶尔看。”
“这就是监控。”
高岚冷静地说:
“我是你妈。”
“这个理由法律上不成立。”
“你抓我。”
Ethan笑出声。
旁边跑步的人看了他一眼。
“晚上回来吃饭。”
“看情况。”
“不是看情况。”
“我工作——”
另一通电话切进来。
Ethan看屏幕。
办公室。
笑意慢慢消失。
“妈,我晚点回你。”
“Ethan。”
“晚上再说。”
他切线。
“Cole。”
电话另一边的人没有寒暄。
“他们找到Mark Ellis了。”
Ethan的脚步停下。
城市的声音还在。
有人跑过。
自行车经过。
河里的水从水泥缝里往前流。
一切都很正常。
“在哪?”
“墨西哥。”
他已经有答案。
可还是问:
“活着吗?”
电话里停顿半秒。
“No.”
Ethan站在河边。
手垂下来。
阳光刚刚越过桥面。
“怎么死的?”
“烧车。”
“意外?”
“不是。”
“几个?”
“四个。”
他沉默。
然后问:
“你为什么直接打给我?”
电话那端:
“因为他身上找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广州。”
Ethan的眼睛慢慢抬起来。
“年份?”
“2008。”
这一次。
他彻底不动了。
“发给我。”
“你先回来。”
“现在发。”
几秒后。
手机震动。
图片收到。
烧坏的照片。
城市。
学校。
骑自行车的少年。
背面。
08 / 17 / 2008。
…RIVER。
Ethan盯着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眼看见那条街的时候——
他就觉得自己见过。
不是照片。
是地方。
记忆很模糊。
十几岁。
夏天。
篮球。
有人在远处骑车过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
电话里问:
“Cole?”
Ethan回神。
“我十五分钟到。”
“你离办公室二十多分钟。”
Ethan已经重新开始跑。
“那就二十分钟。”
他挂断。
速度明显比刚才快。
上午七点零四分。
联邦办公楼。
Ethan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身上还有洗完澡后没干透的头发。
手里一杯咖啡。
喝一口。
停住。
看杯子。
“谁弄的?”
年轻分析员抬头。
“Coffee。”
“我知道它理论上是什么。”
“怎么了?”
“为什么是黑的?”
“咖啡不是黑的吗?”
Ethan盯着他。
“这是人格测试?”
会议室里有人笑。
他走到冰箱。
拉开。
没有牛奶。
“谁喝了我的牛奶?”
没人回答。
Ethan站在那里,像真的准备查。
一盒小牛奶从旁边递过来。
“Here.”
Thomas Reed。
五十二岁。
鬓角已经灰白。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Ethan拿过。
“你为什么有?”
“因为我知道你会忘。”
“这听起来越来越像我妈。”
Reed看他。
“那你应该对我更尊重。”
Ethan往咖啡里倒奶。
“她也这么说。”
Reed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对话他们已经重复很多年。
从Ethan二十多岁刚进入系统开始。
父亲死后。
很多事情其实是Reed教他的。
怎么跟线人说话。
怎么知道一个人在撒谎。
怎么在枪响以后先数自己的人。
以及:
一个调查员真正容易犯的错误不是相信坏人。
而是以为好人不会撒谎。
Ethan后来一直记得。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句话真正指谁。
屏幕亮起。
Mark Ellis的照片。
下面:
DECEA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