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夜晚

望远广场像一道被剖开的伤口，施工围挡、断掉的树和地铁工程把原本的空间撕得七零八落。

年轻滑板客和长椅上的酒鬼倒早已接受现实，在缝隙里重新占回自己的地盘。像蚂蚁，旧路被踩毁了，就另找一条。

姜载勋不是蚂蚁，从临时围挡旁经过时，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生怕西装外套蹭到湿漉漉的海报，留下今晚第一块污渍。

沉闷的午后暑热已经化成细细的夏雨，水洼把整个工地映得更加灰败，永远不会完工。每完成一个工程，总会有精力过剩的城市规划者立刻想出另一个“城市绝对不能没有”的东西。

首尔像一个永远安静不下来的女人，姜载勋这么想着，忽然庆幸自己住在城市另一头相对安静的住宅区。手里那瓶香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今晚多半有一半会进他自己的肚子。既然这顿晚餐已经躲不过去，至少可以借它从现实里逃开几个小时。

望远一带的主街照例被霓虹、东南亚蔬菜店、非洲裔大家庭、飞驰的汽车和载着孩子的货运自行车搅成一团。年轻人成群结队，从咖啡馆流进旧式小酒馆，又从小酒馆流出来，动作自然得像这些地方之间本来就没有边界。

一只垃圾桶倒在路边，沾着油的烤肉卷纸散了一地。

当初郑宇贤和宋志勋从清溪川旧水岸那套顶层公寓搬到弘大西街一楼住宅时，姜载勋一直想不明白。可两个人显然喜欢这个杂乱而鲜艳的街区，喜欢屋里刷过漆的木地板，也喜欢客厅通往绿色公共庭院的那几级小台阶——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和邻居举杯。

姜载勋忽然想，自己那些邻居现在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离了婚，他至少半年没见过他们了。

郑宇贤开门时，炸炒食物的香气和好心情一起涌出来，他先热情抱住姜载勋，才接过香槟。

“真高兴你来了，我知道你现在这个时间点一点都不合适。”

那个柔软低沉的声音，是郑宇贤最鲜明的标志之一。它总能温柔地把姜载勋包住，让他觉得自己又回到熟悉的地方，一如既往。

“我不会待很久。这案子快把我逼疯了……什么都没推进，尸体一具接一具冒出来，我每天还要被组长训。”

“我知道，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

郑宇贤研究了一下酒瓶标签，“香槟？你可真舍得。”

“喂，再小的礼也是礼。”

“显然。”

郑宇贤笑着调侃，揽住他的背。

“进来见见其他人，我们已经上桌了。”

门厅里的镜子只来得及把一张疲惫的脸还给姜载勋，他就被郑宇贤推进客厅。长桌那边杯盘碰撞，笑声不断。姜载勋确认手机还在西装内，静音，但保留震动。案子如果有动静，他不能漏掉，他再一次后悔自己没勇气直接拒绝邀请。可郑宇贤一直替他做了那么多，而且最迟22点以前，他仍然可以回家上床。

然后，他一眼看见了她，韩雅琳的头发松松落在肩膀上，正侧着脸和宋志勋说话，没有抬头。认出她的感觉分成两拍落在姜载勋身上：第一拍像有人朝上腹打了一拳；第二拍却是一股模糊的热，从胃里一路散开，最后逼出一个他自己都压不住的笑。

韩雅琳，当然，她会在这里。现在回头想，简直不可能不是这样。郑宇贤和宋志勋的客厅里常年有艺术家、时尚圈和剧场圈的人来来去去，互相贴脸亲吻。

姜载勋以前还总开玩笑，说自己是唯一获准踏进圣殿的公务员。真正奇怪的，是他居然从没遇见过韩雅琳，她笑着向宋志勋靠过去。

姜载勋心里冒出一丝完全没有道理的嫉妒。他沿桌子往前走，一路点头、微笑，和愿意打招呼的人握手。最后在长桌最远端找到自己的位置，背后是暖气片，旁边坐着一个身材肥胖、指甲涂黑、握手软绵绵的男人。

姜载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不怎么凉的雷司令，扫视其他客人。他甚至来得及偷偷希望韩雅琳的丈夫没在场，然后马上把自己骂醒。

旁边的男人问了句什么，里面有“艺术馆”几个字，剩下的全被客厅糟糕的回声吞掉。

姜载勋笑了一下，希望这就足够视为回答。显然不够，男人转身跟另一边一个黑色齐耳短发的女人聊去了。

郑宇贤敲了敲杯子。

“亲爱的朋友们，真他妈高兴看见你们！我本来没打算过生日，毕竟我们才刚办过乔迁。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想错过任何一次让别人庆祝我的机会。”

“所以今天就拿自己年事渐高当借口，跟你们一起喝到烂醉。”

“厨房都是朋友在变魔术，我和宋志勋一根手指都没动，味道却棒极了。”

“我们就别搞那种每个人站起来自我介绍的团建环节了吧？太蠢，直接互相聊天。干杯！”

姜载勋把目光从郑宇贤身上移开时，正好撞上长桌另一端韩雅琳的视线。她吃惊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这个刑警。

姜载勋首先感到的是高兴——她认出了自己。

韩雅琳用两根手指比成手枪，朝他示意，像在问：你来办案？

姜载勋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酒杯，意思是今晚休息。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姜载勋耳朵里“嗡”了一声，赶紧低头看桌面。再抬眼时，她已经重新跟宋志勋说话。他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旁边那个胖男人原来以前是舞者，谁能想到，现在做编舞。

他惊喜地发现，姜载勋居然能问出几个像样的舞蹈和戏剧问题。

“多数人都以为我是缝戏服的。”

姜载勋说起自己在首尔表演艺术培训学院的那几年，怎么一心想成为音乐剧明星，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郑宇贤。

哈哈，十八岁的时候又年轻又天真，谁还没幻想过。

一片抹着龙虾蛋黄酱的膨化米饼在嘴里变成棉花。水壶空了，他只好用酒咽下去，同时一次又一次寻找韩雅琳的眼睛，偶尔能找到。旁边的人称赞他及时放弃舞台，选择了一份诚实职业，一份真正的工作——警察。

“舞蹈教室就是一个受伤灵魂彼此封闭、互相确认的世界。”

姜载勋给两人又倒了酒，心不在焉地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可暖气片、桌子和一圈身体把他困在原地，根本出不去。手机毫无动静。

“星座？”

姜载勋往旁边靠近一点，“巨蟹。”

“巨蟹？我就知道！硬壳里面超级敏感，家庭型，安全感成瘾。幸亏你没当艺术家。”

一盘盘脆绿蔬菜和可食花朵传过去，一盘不知道是什么肉的东西，在姜载勋吃到以前已经没了。然后是奶酪、波特酒，再后来，所有人都出去抽烟。

姜载勋也跟出去透气，顺便逃开又一段自己根本听不清的谈话，膝盖撞上桌腿。之所以意识到自己已经醉得厉害，是因为居然一点都不疼。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酒杯和烟，隔着屋内音响传出的《感觉你》大声说话。

韩雅琳肩上披着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微微缩着身子。白色裙子下面，两条晒成金棕色的长腿光滑柔软。一个高个男人牙齿被红酒染蓝，嘴唇湿亮，正积极得近乎要往她身上蹭，甚至把酒洒到了自己的麂皮鞋上。

姜载勋站到郑宇贤经纪人那群人附近，他以前见过那个人几次。谈话里出现一个貌似自然的空隙，他趁机讲了个关于一对夫妻要跟金钟铉巡演的笑话，结果东绕西绕，讲得完全没人听懂，没人笑。一根烟在人群中传递，姜载勋拒绝了。

宋志勋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句甜点，大家掐灭烟，慢慢往里面走。

韩雅琳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笑，看起来像一滴酒都没喝过。一个人不该有权长得这么好看，这句话是想的，还是说出口了？姜载勋已经分不清。世界晃得厉害，他有点恶心，酒摆在面前，为什么就非得灌下三百升？

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韩雅琳仰起头，看着夜空，“为什么这么多流星？”吐字很清楚，她果然控制了酒量。姜载勋看着她有点融化的轮廓，含糊说了句彗星和流星体之类的话，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

韩雅琳朝他伸出两只手。

现在该转身走了，载勋，找辆车回永登浦，回家睡觉，明天早点起来，把这该死的案子破掉。她离得太近了，先前的拥抱重新涌进记忆，身体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