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密室(下)
事情却仍然比所有人的安排更快。
那天,哈利与罗恩从赫敏紧攥的手里找到了一张纸。
蛇怪。
通过管道移动。
所有那些令人困惑的石化情形,终于在这张纸上有了共同的解释。
哈利先用Vianca给的纸报了讯,写下蛇怪与管道,又同罗恩去找麦格教授。
却先听见了广播。
所有学生返回学院。
所有教师到教工休息室集合。
金妮·韦斯莱被带走了。
墙上留下了新的字。
Vianca那时不在客房。
她与斯内普正在地下另一端,核对一条通向旧排水系统的通路。
消息送到时,她立即返回。
教师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洛哈特已经被先前那些夸口推到了无法回避的位置。
他曾声称自己知道入口。
曾反复暗示,只有顾及其他教师的体面,才没有将事情独自解决。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他做。
Vianca到场时,他正准备离开。
脸上的笑容僵得厉害。
“我当然会去准备——”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在这时候浪费时间拆穿一个尚无证据的谎言。
她确认过两个男孩送来的消息,又要了金妮最后被看见的位置。
第二条消息来得更急,纸上只有“桃金娘的盥洗室”和洛哈特的名字。
她回讯要他们等着,赶到时,纸角的光却迟迟没有熄灭,那是对方尚未查看标记的意思。
她沿最短的回廊赶往盥洗室,经过墙上新出现的字,没有停下。
直到一阵抽泣声从废弃的女生盥洗室里传出来。
桃金娘正在发脾气。
她说又有人闯进她的地方。
说男孩子们一点也不懂规矩。
Vianca刚沿报讯赶到门边,听见“男孩子们”,立即停下。
“几个?”
桃金娘吓了一跳。
她很少见到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对自己说话,还没有露出厌烦或者敷衍的表情。
“三个。”她说,“两个小的,一个大的。那个大的还拿着——”
Vianca已经看见水池。
其中一个水池移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
先前被水垢遮住的水龙头翻在一旁,露出极小的蛇形刻纹。
门已经被正确的语言打开,原先检查不到的空间如今直接接进了管道。
幽深的气流从里面涌上来。
她先把入口的位置传给麦格教授,随后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石壁上有新留下的擦痕。
有人刚刚下去。
通道里比她预计的更冷。
她没有沿着湿滑的管道摔下去。
一道缓冲咒托住她,直到脚重新落到实地。
前方传来挪动石块的声音。
还有罗恩的声音。
“哈利?”
Vianca绕过转角,看见一道坍塌的石堆。
罗恩蹲在旁边,指甲里都是灰,正费力地搬开一块石头。
洛哈特坐在不远处,神情愉快得不合时宜。
听见脚步,他抬头望来。
“您好。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Vianca看了他一眼,又看见罗恩手里断裂的魔杖。
她很快明白,这里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咒语反噬。
“哈利过去了?”
罗恩猛地站起来。
“他去找金妮了。我们发了消息,洛哈特却想逃走,还要抹掉我们的记忆——”
“先别解释。”
她蹲下来,检查他的额角。
没有严重的伤。
“留在这里,不要让洛哈特先生乱走。”
“我也去。”
“罗恩。”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没有变重。
“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告诉他们路在哪里。你能做到吗?”
他喘着气,看了看石堆。
随后点头。
Vianca抬起魔杖。
最上方几块石头缓缓移开,支撑的位置被稳固住。
她只开出足以通过的空间,没有让整段已经受损的结构再次震动。
穿过去之前,她回头。
“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罗恩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
密室的大门已经开着。
Vianca走到最后一道石壁后,先看见了地上的女孩。
红头发。
一年级校袍。
金妮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旁边不远处,放着一本薄薄的黑色日记。哈利跪在她身边。
而更远一些,站着一个少年。
黑发。
身形修长。
霍格沃茨的校袍穿得整齐,胸前的级长徽章在昏暗里映出一点微光。
他手里拿着一根魔杖。
不是自己的。
Vianca停住了。
有一瞬间,她仿佛又站回了五十年前的某条走廊,看着一个刚刚长高、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模样的孩子,转头等她叫名字。
但他没有看她。
他正看着哈利。
脸上带着她熟悉的、几乎挑不出失礼之处的笑。
“她告诉我的事情很多。”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很清楚。
金妮的害怕、羞耻,写在纸上的秘密,以及她对哈利的关注,都被他平静地说出来。
他没有把这些看作一个孩子交付的信任。
那只是使他逐渐有了形体的东西。
哈利站起来,脸色发白。
“把魔杖还给我。”
少年没有照做。他继续问。
问那个在未来使自己失败的婴儿,究竟凭什么活了下来。
Vianca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在看他。
看的时间,在她自己看来长得难以忍受。
实际上,只是几次呼吸。
她的魔杖已经抬起。
一层极薄的保护沿着地面铺向金妮,先护住那个孩子微弱的呼吸,也暂时减慢了她身上生命被抽走的速度。
少年没有马上察觉。
他的注意力正在哈利身上。
哈利不肯把伏地魔说成比邓布利多更伟大的巫师。
汤姆脸上的笑淡了。
他用借来的魔杖写出自己的名字。
字母在空中移动,重新排列。
哈利望着它们,神情一点点变了。Vianca看见那一行名字。
她早就知道。
却仍然觉得胸口发紧。
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有亲身经历后来的任何一年。
他知道未来,是因为有人告诉他。
可他已经学会用那个未来来衡量自己。
已经急切地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给一个孩子。
一阵清亮的歌声忽然响起。
凤凰从高处飞来,羽毛在石壁之间映出温暖的光。
福克斯落下,带来了那顶破旧的分院帽。
哈利猛地抬头。
少年皱起眉。
也正是在那一瞬,他终于感觉到地面上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魔法。
他转过身。
看见了石柱旁的Vianca。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失去了控制。
并不夸张。
只是嘴角的笑停住,肩背骤然绷紧,握着魔杖的手下意识往身侧收了一点。
像一个原本已经准备好所有说辞,却突然发现最不该出现的人正站在门口的学生。
“母亲?”
与此同时,哈利也看见了她。
“姐姐!”
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密室里静了。
哈利先看Vianca。
再看里德尔。
他甚至暂时忘了那行悬在空中的名字。
汤姆的目光慢慢转向哈利。
又转回来。
“你们认识?”
Vianc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石柱后走出来。
她看着他。
太年轻了。
不是后来那个在每一次谈话里都能迅速找出她退路的人。
不是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红光的黑魔王。
也不是倒台后不知去向的残存意识。
他只有十六岁。
记忆停在那个已经发生了谋杀,却还有许多事情尚未来得及发生的夏天之前。
他记得庄园。
记得她给他的第一本书。
记得自己怎样学会握魔杖。
也记得,她有时坐在旁边讲事情,会因为疲倦渐渐睡着。
她知道他都记得。
这使她几乎无法继续往前走。
“汤姆。”
少年一动不动。
“别闹了。”
她的声音很轻。
“乖一点……和我回家,好不好?”
哈利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她平时安抚一个受伤孩子时的耐心。
更像一句说过太多次、隔了太久,仍然知道每个字应该怎样落下的话。
汤姆只是盯着她。
他的眼神很亮。
也很警惕。
过了片刻,他问:
“您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Vianca点头。
“知道。”
“那么,您也知道,我不是从学校里逃出来的。”
“我知道。”
“那我回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
少年看着她,脸上慢慢恢复了一点控制。
“您不是来接我的。”
Vianca的目光落到金妮身上。
汤姆看见了。
“您是来救她。”
“她快死了。先放开她,我们再谈。”
“她不会白白死去。”
Vianca抬起眼。
这一回,少年没有避开。
“我会活过来。”
他说得很平稳。
仿佛这就是一个足以结束讨论的理由。
哈利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罗恩的妹妹!”
汤姆甚至没有看他。
他仍然望着Vianca,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只属于他的答案。
Vianca缓缓吸了一口气。
“汤姆。”
她又叫了一遍。
“和我回家,好不好?”
他眼里的那一点波动,几乎立刻被压住。
“如果我说不呢?”
她望着他。
那句话,她听过很多种不同的说法。
从八岁,到十六岁,再到很多年以后。
这一次,开口的人不知道她已经听过那么多遍。
Vianca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轮廓仍有一点不稳定。
不是活人的身体。
也不只是普通的记忆。
有东西从金妮那里流向他,使他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伸出手。
想握住他的手腕。
汤姆没有立刻躲。
那一瞬间,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能不能真正被碰到。
直到她的指尖靠近,他才骤然抬起魔杖。
“别过来。”
咒语来得很快。
他选择的不是索命咒。
也不是他所知道最重的攻击。
只是足以逼退一个接近的人、划开防护边缘的切割咒。
他见过她无数次挡住类似的魔法,几乎不需要真正举起魔杖。
她应该会停下。
应该会明白,他不愿再被牵着手带走。
Vianca没有退。
她本能抬起的防护,在最后一刻先罩住了身后的哈利与地上的金妮。
那道魔法擦过她的肩,割开外衣与皮肤,余势在颈侧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血迅速渗出来。
汤姆的手停在半空。
哈利叫了一声。
Vianca没有回头。
她仍然望着少年。
鲜血沿着衣领往下浸,浅色布料一点点变深。
她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两人之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
汤姆看着伤口。
神情里有一瞬真切的空白。
随后,他抬头。
“您为什么不挡?”
Vianca抬起魔杖,将血暂时压住。
她不肯以继续流血的方式,等他作出本来就不该由她受伤才能换来的反应。
“您能挡住。”
他像是在确认一个不该改变的事实。
她终于开口:
“刚才,我先护住了他们。”
“那您——”
她的目光落向他手里的魔杖。
汤姆止住声音。
他脸上的恼怒重新涌上来,带着一种不愿承认自己刚才迟疑过的急切。
“不要这样看我。”
Vianca的手垂下。
指尖已经沾了血。
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追。
“您以为我还是原来那个孩子?”
汤姆问。
Vianca看着他。
“你记得的,比我少。”
这句话使他皱起眉。
他没有听懂。
也不喜欢自己听不懂。
“金妮告诉过我一些事情。”他说,“您还活着。
您仍然这样年轻。
您在那些书里,在那些卡片上。”
他的声音逐渐冷下来。
“她还告诉我,那个叫伏地魔的人失败了。”
“是。”
“所以您现在看着我,就已经知道我会失败。”
Vianca轻轻摇头。
“我看着你,是因为你正在伤害一个孩子。”
“而您来救她。”
他终于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这次,几乎是结论。
Vianca安静片刻。
“是。”
少年脸上残留的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他向后退去。
一道嘶嘶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哈利立即抬头。
他听懂了。
巨大的斯莱特林雕像深处,传来石头缓缓移动的声响。
Vianca没有转头去看。
她先抬手。
“哈利,闭眼。”
一道不透明的屏障在男孩与雕像之间升起。
几乎同时,福克斯振翅而起。
汤姆显然没有打算让眼前这场谈话继续。
他要让她退开。
要使她不能只站在那里,用那种他无法应付的目光看着自己。
石像后面的庞然大物开始移动。
地面轻轻震颤。
Vianca终于举起魔杖。
却没有对准少年。
她对准了日记。
黑色封皮猛地一震。
汤姆脸色变了。
他立刻向那边移动。
Vianca的魔法先落下,将日记固定在原处。
随后,是第二层。
不是毁坏。
是隔断。
她将它与金妮之间的联系一点点切开,每断开一部分,少年身上的轮廓便模糊一分。
汤姆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急切。
“停下。”
他用哈利的魔杖攻击那道封禁。
咒语撞上去,溅开一片刺眼的光。
Vianca肩上的血已经流到袖口。
她没有分神。
眼前最要紧的,是先让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停止被吞噬。
“停下!”
汤姆再次向她施咒。
这一次,魔法在她身前被拦住。
她没有回击。
只是将另一道封印落到书脊上。
少年踉跄了一下。
哈利躲在屏障后,看见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您不能——”
汤姆猛地抬头。
Vianca望着他。
“今天到这里。”
她说。
他想冲过来。
那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人。
可他脚下并没有真正可以支撑自己的力量。
他的一切,都仍然依附于那本日记。
Vianca将最后一道封禁合拢。
少年停住。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里不再有礼貌的笑,也没有用来解释一切的从容。
只是难以置信。
“母亲。”
这个称呼很轻。
没有喊。
却比刚才那些命令更清楚。
Vianca的手指微微一颤。
封印没有停。
他的身影从边缘开始散去,重新被收回那几页纸之间。
最后消失的是眼睛。
他始终看着她。
日记合上。
封面没有破。
密室里那股不断从金妮身上抽取生命的力量,终于断了。
金妮猛地吸进一口气。
哈利立即蹲下。
“金妮?”
她没有马上醒。
但胸口已经开始稳定起伏。
Vianca只来得及确认这一点,身后的巨大撞击便到了。
蛇怪的头砸在石柱上。
福克斯已经啄伤了它的眼睛,尖锐的啸叫在密室里回荡。
失去视力的怪物更加狂暴,庞大的身体横扫过去,撞碎一段低矮的石栏。
Vianca反手撑住坠落的石块。
哈利抱住金妮,伏低身体。
尘土从他们头顶落下。
“不要抬头。”
Vianca说。
她将仍然封闭的日记收入一道单独的禁制中,随即转身面对那头蛇怪。
福克斯再次掠过它的头顶。
巨蛇张口追逐那一点鲜红。
就是那一瞬。
Vianca抬起魔杖。
一道极窄、极亮的魔法没入蛇怪张开的口中。
没有漫长的缠斗。
巨大的头颅骤然一停。
随后,身体重重倒下。
地面震了一下。
长尾仍然抽动,卷起一片尘埃,却被她落下的第二道咒语固定在远离孩子们的位置。
过了很久,那庞然大物终于完全不动了。哈利慢慢抬头。
他看见断裂的石柱,倒下的蛇怪,还有站在两者之间的Vianca。
她的外衣已经被血浸透一大片。
颈侧仍有红色的细流。
脸色很白。
然而,她站得很稳。
她走到金妮身旁,蹲下,伸手检查女孩的脉搏与呼吸。
哈利看着她的手。
手指上都是血。
“姐姐……”
Vianca抬眼。
“你受伤了吗?”
哈利摇头。
随后,猛地又摇了一次。
“你在流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像是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余地留意这件事。
“我知道。”
她先用一道轻柔的魔法托住金妮的头,再替自己止血。
伤口闭合得并不完全。
这是攻击性魔法留下的伤,需要之后清理残余咒力。
她此刻只是止住继续流出的血,没有浪费时间把外衣上的痕迹也一同消去。
哈利望向那本悬在半空、被层层禁制包裹的日记。
“他还在里面?”
“在。”
“那他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