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围困
樊逢意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如今话已至此,两人也已经约定好,她自然得照做。
她不愿自己成为拖累,因为自己的一时懈怠耽误要事,故今夜纵使再无眠,她也还是逼着自己闭上眼,只求能养足精神,明日早早醒来。
只是,她睡得不可能安宁。
方云麓离开后的这一夜,哪怕她再怎么宽慰自己,恐惧还是席卷全身,直到天明。
樊逢意醒了过来,脑仁又在隐隐作痛。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苦恼之时,她忽而嗅到一缕一缕的清香。
樊逢意放下手,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是一串缠花的手绳。
丝线上点缀纯白的花苞,花瓣薄软,不知其名。
经过一夜,花瓣没有昨日那般鲜妍,花瓣边缘干皱蜷曲了些,但还是它静静缠在她的手上,散发沁人心脾的清幽花香。
樊逢意简单梳洗过后便下了楼。
她听从方云麓的建议,向店家买一些干粮就准备离去。
出了客栈,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人声。
“女郎?”
虽说并未指名道姓,但樊逢意有预感,这是在喊她。
她转过身。
此人赫然是昨日见过的,那位卖花的老婆婆。
“果然是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只你一人啊?”她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但很是和蔼亲和,与樊逢意问话时,眼睛都笑着眯起来。
“女郎的哥哥呢?”
樊逢意摸了摸手上花环,赧赧一笑,依声回道:“他出去了,我正要去找他呢。”
老婆婆也笑了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爬满斑驳的褶皱,她的双眼覆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那女郎快些去吧,可不要耽搁了。”
“不过,女郎可别往那儿去,那儿出了事,不安生。”
老婆婆往街上一个方向指了指。
樊逢意没想到她还会开口提醒她这些,顿时心中暖意横流,她点头,“多谢您,我知晓了。”
“一夜过去,这花也该凋了,女郎换一只新鲜的吧。”
老婆婆从竹篓中又取出一节用花编织而成的手串。
樊逢意原还要给铜钱,但被老婆婆推拒回去。
“女郎生得剔透,也灵气,这花,戴就该戴最好的。”
老婆婆笑着把花绳放到她手中。
但笑着笑着,又不免叹息。
“女郎切记,若要走,天黑之前务必要离开此城,否则可就不好走了。”
她看向她的眼神,混杂太多,太复杂,樊逢意看不懂。
樊逢意迟疑地小声问道:
“阿婆,你可是认得我?”
否则怎会这般看着她。
老婆婆失笑,在某一瞬,她的眼底仿佛褪去沉淀的浑浊,变得矍铄有神。
“哪敢说认得你呢,只是……曾蒙过恩惠。”
“女郎……快些走吧。”
临了,樊逢意都走远了,看着腕上那串起来的朵朵白花,忍不住转头向老婆婆询问这花名。
老婆婆淡笑,可惜两人隔得远了,她也没有听清。
只依稀听见她随后所言。
——
花从庙旁采,多年受荫蔽,戴此花鬘,可受庇佑,愿贵人此后一路无忧。
这一路走来,果然如老妇人所言,官兵夹道,严加死守。
料想都是京城派来的,而今那平阳王成功攻占京城,其野心天下皆知,接下来自然就要逐步收揽周围城池,直至逐步将天下并入囊中。
昨夜客栈那桩事,樊逢意猜测,或许那些官兵逐步排查一些个潜在的威胁,一夜过去,重重把守之下,看管更加严格。
这般看来,她的确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樊逢意从未去过宣牙,但她这些天她跟在方云麓身边,早就与人打听清楚路线。
没有方云麓在身边,她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潜逃出城,非得走西城门不可。
出城的城门口,行人往来仓促,她混在鱼龙混杂排起长龙的人群中,看向前方检查通行的士兵,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樊逢意相信方云麓。
他不会莫名其妙害她,也无任何必要。
但是面对着这些持戟的官兵,她还是免不得紧张。
而这些士兵仔细查看过,倒是真的让她走了。
樊逢意拿回文书的时候,也不禁疑惑,云麓这是从哪拿到的呢。
她刚欲走,但一个士兵此时又叫住了她。
“如今外面动荡不定,你不过孤身一人,又是为何要离城?”
他颇为怀疑地问道。
樊逢意垂下眉,“我要出去找人。”
“找我的……哥哥。”
士兵皱了皱眉没问什么。
一旁的同伴不解地看向他,“你为难她一个女郎做什么?”
旋即他转回头,对樊逢意大声开口:“赶紧走!”
“都别挤,一个个过来,排好了!”他又冲着后面的一批人挥手,大声喝着,一边嚷一边咒骂,“再敢乱挤,小心我逮了你们!”
樊逢意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迅速甩开身后的视线,往城外跑去。
“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士兵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
旷古的夜里,盘踞千年的深山,坐落于幽僻的京郊,长久以来静谧清幽,但于今夜,无数火光升起,仿佛烽火燎原一般,翻起令人不安的热浪。
“王君,而今属下的人已经围堵了这座山,她们当逃不出来来了,”统领开口道。
平阳王未言一语,盯着眼前这座山,忽而出声:
“王百千,她们被困多久了?”
王统领沉默道:“两天三夜。”
“她们逃跑仓促,身上未必带有干粮,况且一人身受重伤,应当撑不了多久了……”
平阳王注意却因此转了过来,垂下的眼睫掩去晦暗,“既受了重伤,偏还不肯出来……”
他忽而冷笑,“逃?”
王统领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然来不及,只见平阳王抬起头,笑里带着毫不遮掩的疯狂。
“那便放火烧山。”
他一字一句似咬牙切齿,含着恨,浓烈的疯意,夹杂这几日里的怒火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王统领震惊之余,立马高声道:
“王君不可!这山如何能烧?若仅仅只为了抓这两人便放火烧整座山,那这方圆百里的生灵,这山下的百姓……此举实在有失妥当……”
“王统领——”
但此时的平阳王早就听不进去什么话,他阴森森开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王统领心底,触地如锤落,他僵在原地。
无关紧要?
……
“当心!”
樊杳玉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抢过拦在身前的寒刀,横过对面之人的脖颈,顷刻间,喷出漫天的腥风血气。
她快步上前,扶住了齐道蘅摇摇欲坠的身体。
“杳玉,你受了伤……”齐道蘅稳住身形,目光触及到她身上大片大片浸染出来的血色,眼角微湿。
樊杳玉唇瓣都失了血色,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她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抓紧她的手。
“我无事,快走!”
而今虽说只一个士兵发现了她们,但剩下的人找到她们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再拖下去,她们断无逃走的可能。
齐道蘅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也只得咬牙点头。
樊杳玉搀着齐道蘅,越过层层堆堆的落叶。
只是她也很累了,连着几日不曾进食,滴水未沾,她浑身虚脱无力,行在这落叶之中,她一个没注意,就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她立即松开了齐道蘅,不愿连累她一同摔下。偏偏齐道蘅也不愿就此放手,她抬手想要护住她,甚至比她的反应还快。
但结局就是,两人双双倒地。
齐道蘅眼前黑了又黑,晃了晃脑袋,惊忧交加,来不及多想,她迅速低下头一点点扶起樊杳玉。
樊杳玉半跪于地,死死咬住唇,唇缝溢出一丝丝殷红的血丝,目光透过公主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远方。
那是近乎毁天灭地的火光,与那日将樊府烧得个断瓦残垣的大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眼下还有东风起,山火遇风成游龙,火舌滔天。
当那冲天的火光漫天之际,她都还不敢相信,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居然会疯到想要大火烧山。
所有下山的路都被封堵,各个方向都燃起铺天盖地的流火,火蛇般迅速吞噬掉这沿途的枯木草堆。
火光越来越大了,樊杳玉看得出来,那个疯子是在逼她们,用大火逼迫她们下山。
她甚至敢笃定,当她们循着未被火舌波及的方向下山,等待她们的,唯有埋伏久矣的追兵。
滔天的热浪熏得身心极热,她整颗心都仿佛被这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疯子!”
齐道蘅忍不住骂道。
“这附近尚有村庄,这个畜生眼里,可还有所谓人命可言?!”
“他的眼里,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