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迷途
深夜一点四十七分。
写字楼门口的雨棚滴着水。林晚棠站在底下,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和领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这个项目你暂时不用跟了,交给小周。”
小周是她带的。手把手教了一个月,连客户那句“再想想”到底是“真想想”还是“委婉拒”,都掰开揉碎了讲过。上个月小周做成一个小单,领导在会上夸了三回。
下午开会她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领导头都没抬:“你最近状态不好,先歇歇。”
她连续加了三个月班,天天凌晨一两点才摸回出租屋。上周烧到三十八度五,撑到中午请了半天假,下午又回来了,第二天要提案。她以为这些总有人看见。原来看见的只有“状态不好”四个字。
散会后小周追出来,在走廊尽头小声叫她:“晚棠姐,对不住啊。”她笑了笑,说没事,好好做。目光往下一滑,顿住了。
小周身上披的那件驼色羊绒开衫,她上次团建落在公司,翻箱倒柜找了一个月,连个毛球都没见着。
她把目光移开了。“恭喜”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也没回领导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一头扎进雨里。
雨很密。没带伞。早上她妈在电话里念叨了三遍带外套,她嗯嗯应着,出门还是只穿了件薄西装。此刻肩膀那一片已经湿透,布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僵。她决定先打车。
车来得很快。报了小区名字,开了大概十分钟,经过高架桥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师傅,麻烦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没问缘由,靠边停了。她拎着电脑包站在桥洞底下,看车尾灯在雨帘里拖成一条模糊的红线。线断了,四周只剩雨声。她蹲下来,蹲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
也许是那个家不想回。一室一厅,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电脑改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方案。改或不改,都没意义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阿宁,大学室友,在杂志社做编辑。一条没点开的语音,下面跟着一行字:“听说你们组项目换人了?你没事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去。明天再说吧。明天她本来要回江城的。
她踩着积水往前走,袜子吸饱了水,脚背上一阵凉。这种凉她认得。小时候踩了水坑,鞋里灌满水,外婆就蹲下来,把她两只脚揣进怀里焐着。手很糙,有肥皂味。
外婆走了一年了。明天就是周年。
她想给妈妈发条微信,说“我明天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收回来。她怕妈妈第一句话就问相亲的事。她怕。
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猛,砸在脸上生疼。她抬手挡了挡,忽然发现前面多了一扇门。
铁艺的,很高。黑漆漆的栏杆上缠着爬藤,叶子绿得发亮,一片虫洞都没有。门缝里漏出暖光,明一下,暗一下,像门后头有什么在呼吸。门右边钉着块小木牌,白底黑字,漆皮裂了一道。她抬眼看了看,牌上只有两个数字。没看清,也没力气看清。
林晚棠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没来过这条巷子。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才明明还在高架底下,七拐八拐的,怎么就拐进了这么安静的一条巷子。两边是老式洋房,墙根长青苔,路灯是昏黄的旧灯泡,光晕里浮着细密的雨丝。二楼窗台上摆着一排白玫瑰,高矮都差不多,雨打在花瓣上,半片都没掉。空气里潮乎乎的,混着泥土和桂花的甜香,浓得有点反常。桂花?这个时节哪来的桂花。
她甩了甩头。大概是累糊涂了。
门后的暖光又亮了一下。她伸出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指尖还没碰到,门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她手里撑着把黑伞,伞面干的,连一滴雨珠都没有。她站在那片暖光里,看着林晚棠,声音很轻,却很定:
“累了吧?进来歇歇。”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喉咙里只挤出个气音。她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背上,头发一缕缕黏在额角,电脑包沉得像要把肩膀勒断。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亮了,阿宁那条未读语音还挂在上面。领导那句“状态不好”还在耳朵里打转。明天在外婆墓前,她怀疑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半步,又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皮鞋里灌满了水,袜子透了,脚趾在里面泡得发白,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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