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21、都灵的午后
阿斯泰尔在复健中心吃过早饭，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他手边没有尤文图斯的周边，保罗从来不买任何俱乐部的东西——然后走路去了基地。
教学赛在二号训练场，一个外围的小场地，看台只有两排塑料座椅，这会儿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看起来像是球探、青训教练和几个家属。
阿斯泰尔站在场边铁网后面，手插在卫衣兜里，看着场上穿着黑白训练背心和荧光绿背心的球员在热身。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
阿斯泰尔回头，皮耶罗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头发被细雨打湿了一点，没做任何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比电视上年轻了至少五岁。
“你来了。”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有空当然得来。”
“嗯。”皮耶罗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铁网看场地里球员跑位。
“今天主要是青训二队跟一队替补做对抗。没什么太精彩的，但你看看也行。主要看看他们怎么跑位，对你自己以后踢球有好处。”
“你不上？”
“不上。”皮耶罗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下午有拍摄，不过上半场看看还行。”
比赛开始后，场上的节奏不快。
阿斯泰尔平时看球赛不多，但此刻近距离看着这些职业球员跑动、接球、转移，他才意识到电视转播错过了多少细节——每一次转身时的重心调整，接球前左右各三下的小碎步，甚至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都能改变对手的防守倾向。
皮耶罗站在他旁边，偶尔会低声说一句：“你看十号那一下，他接球前回头看了一次，看了身后防守的位置。这是习惯，你现在复健的时候也可以开始训练，让自己在半秒内做出判断。”
阿斯泰尔认真地点了头。
半场结束的时候，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走过来跟皮耶罗打招呼，像是青训教练组的什么人。
两个人聊了几句，皮耶罗回头看了阿斯泰尔一眼，然后那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冲阿斯泰尔点了一下头。
皮耶罗视线落在场上跑动的人群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养父上周跟我谈了一下。他说你来欧洲之前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
“在麻省的一个生物研究所做康复。”
“他带你去了很多地方。”
“是啊，他做生意的，去哪都方便。”
皮耶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在你那个年纪，刚进一线队的时候，被安排租借去帕多瓦。头三个星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回家。”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什么伤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份旧档案。“后来习惯了，但头三个星期是真难熬。”
阿斯泰尔转头看他。
皮耶罗的侧脸很干净，下颌线清晰，睫毛在并不强烈的日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你家里有人陪你吗？”皮耶罗问。
“保罗，但他有时候要出差。阿蒙特斯放假了会过来”
“那你周六下午一般干什么？”
阿斯泰尔想了想。“看书练琴，有时候出去走走。”
皮耶罗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然后他抬手看了一眼表，说：“下半场你继续看，我去跟教练说个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范德萨跟我说你下午去他家，你帮我带一句话：上次他做的那版提拉木苏糖放太多了。”
“你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说了他只会给我发二十条消息解释为什么那个糖量是对的，”皮耶罗难得地笑了一下，“所以你帮我说会省事点儿。”
下午两点，阿斯泰尔站在范德萨的公寓门口。
门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透着一股木质旧楼特有的味道，
他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忙碌的响动和一声荷兰语的“来了”。
门开了。范德萨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围裙，围裙正面印着一个卡通奶牛，显然是超市赠品。
他手里拿着一把沾着奶油的大勺，热情地侧身让路：“快进来快进来，我正做到一半。你别嫌弃乱。”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摊着一排碗碟，旁边放着打蛋器和一个写着荷兰语的食材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马斯卡彭奶酪的甜腻和一点咖啡粉的苦香。
“你先坐，”范德萨把他引到客厅沙发上，“书架上有什么看什么。电视遥控在茶几抽屉里，我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
阿斯泰尔坐下来，环顾四周。
书架上有几本足球战术书，还有几本关于飞行的——范德萨考过飞行员执照，阿斯泰尔之前听因扎吉提过一嘴——还有几本荷兰语的文学作品。
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和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杂志，生活感扑面而来。
厨房那边传来搅拌器的嗡鸣和范德萨低声哼歌的声音。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范德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阿斯泰尔，帮我开一下门，我手上全是奶油。”
阿斯泰尔起身去开门。门外的因扎吉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马甲，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在看见阿斯泰尔的一瞬间露出了一个“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哎呀，你已经到了。埃德温给你泡茶了吗？他有一盒中国绿茶，是从一个中国队友那里拿的，特别好喝。”
“还没。”
因扎吉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大声朝厨房喊：“埃德温！客人到了为什么不泡茶！”
“闭嘴菲利普，我在做提拉米苏！茶在柜子里你自己泡！”
因扎吉转头朝阿斯泰尔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他每次做甜点的时候脾气都特别大，你别往心里去。”然后他真的打开柜子找出茶叶，烧水，泡了两杯绿茶端过来。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因扎吉问阿斯泰尔上午教学赛看了什么感受，阿斯泰尔说了几个注意到的小细节——一个前锋拉边回撤的时机，一个中场在压迫下转身的方式——因扎吉听了之后点了点头，神情难得正经：“你观察得挺细。比很多青训的小孩强多了。他们看了半天只会说‘那个球进了真漂亮’。”
“因为我踢不了。”阿斯泰尔说。
“什么意思？”
“我跑不快，跳不高，射门力量也差。所以我看的时候在想，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需要做什么才能补上这些不足。”
因扎吉端着茶杯看了他几秒。
那双在球场上以永远在寻找空隙著称的眼睛，此刻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你还没站到那个位置上呢，你怎么知道你就跑不快？你膝盖不还没完全好么。”
厨房里传来范德萨的声音：“好了！阿斯泰尔，你过来看看。”
阿斯泰尔走过去，范德萨正把最后一点可可粉均匀地筛在提拉米苏表面，动作小心得像在摆放一件易碎品。
他做完这一步，把盘子端起来，面带一种简单而真诚的骄傲，递到阿斯泰尔面前。“你尝尝看。”
阿斯泰尔舀了一勺。
马斯卡彭的绵密和咖啡的微苦混在一起，甜度刚好，比保罗偶尔从甜品店买回来的那种要轻盈得多。他咽下去，说：“好吃。”
范德萨脸上的笑容放大了整整一倍，转头朝客厅喊：“菲利普你听到了吗？他说好吃。”
因扎吉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提拉米苏，说：“我还没尝呢，你怎么不让我尝。”
“我怎么不让你尝了？难道还要我喂你？”
“你先给阿斯泰尔尝的。”
“你是自己人，什么时候都能吃。”
因扎吉装作被冒犯的样子捂住胸口退后一步，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