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秋风打着旋儿,从下柳坳的泥泞小道上吹散落叶。
天色将晚,灰云沉甸甸地压在后山的枯树林梢上,风里已经夹了些寒冷。
天冷得早,今年江淮这地的冬怕是难熬。
陈大卓挑着一担半湿不干的柴火,右腿有些瘸,一脚深一脚浅地迈进自家那座柴篱笆围着的破院子。
柴火很沉,压得扁担也吱呀吱呀叫着,他喘着些许的粗气。
“当家的,回了?”西边灶房的破草帘子,被人掀开。
周氏端着缺了口的瓦盆走出来。
周氏今年不过二十八九,两只手上却都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脸色上也泛着不着荤腥的菜黄,唯独那双眼清亮,透着农家妇人的坚韧。
“嗯。”陈大卓把柴火卸在屋檐下,抬手用打补丁的袖口擦了擦脸,“后山的干柴早教村里人捡去了,好歹是从泥沟子里寻了些湿的,得在灶台边烘烘先。”
周氏叹了口气,把瓦盘放在井沿上,就着凉水搓洗盆里的野菜。
那盆里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几截瘦小的野葛根,混着一把被霜风冻得发黑的苦苋菜。
“天刚刚冷,这些柴火可够烧吗?”她道。
正这时,从屋檐下,坐在小木凳上的陈老太停下手里的针线,又难受得哼哼唧唧起来。
周氏连忙去放下了盆,走到老太太边上,拉着她满是褶皱的手,道:“婆婆,可不能挠,许是冷风吹了,你快去进屋坐坐吧。”
老太太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用根光溜的桃木簪子挽着。手里纳着一只千层底的布鞋,虽破,针脚却密实整齐。
屋子里暗的很,老太太老眼昏花,缝补的活儿哪里看清。她推开周氏的手,道:“甭管了,让咱这个老太太干脆死在这儿算了,也好腾出一口饭来,在这里活受罪干什么!”
那边刚用冰的凉水洗过手的陈大卓,皱眉道:“娘,你别说这种话。”
他心里也难受,能不难受吗?一大家子都快饿了,他却什么做不了,重重叹声气。
听着,周氏给老太太掀开衣裳,看她腰上长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红斑。
因为形似毒蛇缠在腰上,当地人管这个病叫生蛇。
得了这个,陈老太是晚上睡觉连翻身都不能,白天衣裳一摩擦就又痒又痛,有时饭都吃不下。
虽说这也不是什么致死的,抓个药兴许是能治好的。
可奈何自从陈大卓的腿,因当时跟人去了趟县外干活瘸了后,陈家平日接不了多少杂活,一来二去不过几文钱,连吃都吃不饱,哪里抓得起药。
周氏让着陈老太进屋坐一坐,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娘!阿姐抓着东西了!阿姐抓着东西了!”
伴随一阵清脆的童音,两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撞进了院子。
跑在前面的七岁小儿子叫铁苗,身子细,套着一件不知改过多少水的大人旧袄子,下摆拖到了脚踝,跑起来像个晃晃悠悠的布口袋。
他嘴唇冻得发紫,鼻涕吸溜吸溜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跟在他后头的是十二岁的大女儿大妞。
大妞身形单薄得像风里的细高粱,背着个比她人还宽的竹篓子,两只手死死护在怀里,捧着什么。
“你们俩,别乱跑,仔细摔断了腿。”周氏先为人母说叨一句,又看去大妞道,“抓着啥了?后山还能碰上野兔子不成?”
大妞喘着粗气走到跟前,轻轻掀开怀里的破布兜。
全家人都下意识地探头去看。
布兜里,躺着两个圆滚滚、青褐色的东西,约莫拳头大小,上面还沾着黑泥。
“不是兔子,是野山药蛋子。”大妞脸上满是汗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在山崖石缝里扒拉出来的,就两个。铁苗手小,我跟他抠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铁苗立刻把小手背在身后,因为指甲盖都乱七八糟了,生怕挨骂,只傻笑道:“阿娘,这东西面,放在锅里一蒸可甜了!”
一家人的目光落在那两颗小小的山药蛋子上,安静了片刻。
陈大卓眼眶微微发酸,偏过头去揉了揉鼻子。
却是周氏一把扯过铁苗的小手,看着孩子指甲缝里的血渍,眼里也有了几分心疼,抬手就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道:“馋死你这个小猢狲。以后别乱跑去后山,丢了谁知道?指甲都翻了还笑。”
周氏又看去大妞,道:“大妞,快拿去灶房,晚上一道下了锅。”
“哎!”大妞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钻。
陈家的灶房,小得仅能容下两三个人。
墙壁被经年岁月的柴烟熏得乌黑发亮,屋顶的一角还缺了块茅草。灶台是黄泥和着稻草垒起来的,虽旧,却被周氏擦得干干净净。
而灶台上方的土墙上,掏着一个小小的壁龛,那便是陈家供奉灶神的地方。
龛里没有有钱人家那尊贵精致的红木神龛,也没有描金画彩的神像,只有一尊粗糙泥塑的灶神娘娘像。
在江淮这片地界,有的村子供灶王爷,有的村子供灶王奶奶,陈家祖上是从更南边的山里迁过来的,历代敬的都是灶神娘娘,这儿也叫灶王奶奶。
这尊泥像不知是陈大卓他爷爷那一辈哪位土泥匠随手捏的,风吹烟熏了的久,泥皮斑驳脱落,连五官都模糊一团,右边的耳朵还缺了一小块。
龛前摆着一只破了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早泛白的草木灰,连半炷香都没有。
天彻底黑透了。
灶膛里燃起了红亮微弱的火苗,那是湿杂木在费劲地吞吐着烟气。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水,周氏站在灶台前,用一把断了柄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今晚的吃食,就是陈家仅剩不多的家底了。
半小把粗粝的糙米,大半锅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混着大妞洗净切碎的苦野苋菜、几截拍碎的苦葛。
最后,那两颗被铁苗和大妞费大劲抠来的野山药蛋子,周氏舍不得切碎,整整齐齐地码在陶碗里,架在锅沿上接着热气蒸着。
米香几乎没有,只有一股子野菜的清苦味在冷飕飕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开饭了。”
周氏低低唤了一句。
一家五口挤在灶房矮小的木桌旁,也好取些微不足道的暖。
陈老太坐了上座,陈大卓和周氏分作两侧,铁苗和大妞挤在一条长板凳上。
周氏拿勺子分粥。舀了锅底最稠的一团糙米,颤巍巍地落进了陈老太的破陶碗里。
其他人分完,轮到周氏自己,锅里只剩下泛着苦沫的清汤,她顺手舀了半碗,连碗底都没盖满。
谁也没急着动筷子。
周氏把蒸烂的山药蛋子端了下来,用筷子轻轻夹成两半。
一小半递给了陈老太面前,另一小半给了陈大卓,剩下的那一整个,她掰成两截,塞进了大妞和铁苗的手里。
“吃吧,趁热。”周氏轻声道。
铁苗咽了一口唾沫,小手捧着热腾腾的山药,眼巴巴地看着陈老太:“奶奶先吃。”
陈老太笑了笑,满脸的褶子舒展开了,却用筷子把那半块山药夹了起来,重新丢回了周氏碗里:“老婆子一把年纪,本就被这生蛇搞得吃不下,吃这些精细物糟践。你吃。”
“婆婆……”
“吃!”陈老太脸色一沉,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周氏眼圈一红,低头吸溜了一口苦涩的菜汤,把那块山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铁苗再也忍不住了,嗷呜一口咬在山药上,烫得呲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喊着:“甜!阿姐,真甜!”
大妞捧着山药,只小口小口地抿着皮,把中间最甜软的心儿一点点留着。
陈大卓闷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野菜汤,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吞咽声,仿佛那不是苦水,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一顿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见了底。
碗底被铁苗用舌头舔得比洗过的还要干净,光可鉴人。
可肚子里灌了一包水,风一吹,胃里冰凉空落,饿意却是又如野草疯长了起来。
收拾了碗筷,陈大卓和周氏回东屋去搓草绳,老太太却没走。
陈老太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