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你懂不懂
从A市回来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除了直播间的粉丝,萧灵就只能对着再也不会骂她的老头儿自言自语。今天,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了充实无比的日子。
空闲已久的二楼次卧被萧灵一点一点收拾成温馨小窝,伴随近半个月的空落感,在昏黄灯光洒向卧室的刹那被一扫而空。
房间是给萧正准备的,但贺承那张扑克脸一直在她脑子里荡来荡去。
莫名其妙。
萧灵跑上跑下,收拾到满意的时候,窗外已经透出天光,萧灵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将头轻轻歪在装老头儿的罐罐上。
“老头儿,你别骂我啊,这么多活儿也不能我一个人干。”
“你放心,虎子在我教导下绝对能成为一代刻版大家。”
“你真挺不地道的,这么大事都不提前知会一声。”
声音散入空气,窗外早起的鸟儿胡乱应了两句。
眼前逐渐模糊,兴奋褪去,迟来的倦意席卷着萧灵,紧绷一轮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老头儿,我好像病了,最近心脏有点疼。明天得问问贺承怎么去医院挂号,真麻烦……”
贺家老宅,贺承端着之前从萧灵手里抢来的年兽木版发愣,裂痕已经被他修补完好。
这人两年前跟他说,再也不想看见他,他想问清楚,但被马老生生拦回了家,还让自己发誓以后不能再见萧灵,也不能对萧灵动感情。
当时跟萧灵分开的时候,贺承是当分手算的,但如今再见萧灵,这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很早很早之前,他刚搬回贺家老宅的时候,就知道武城的十里坊有位年画传承大家,比这位老人更出名的,是他上大学的孙女。
只不过马老先生出的是贤名,萧灵出的则是恶名。
贺承这辈子只对年画刻版动过心,但见到萧灵的第一眼,他觉得坚守二十多年的道心,被那张明媚又灵动的脸狠狠撕裂。
此人毫无规矩,行事出格。
但莫名其妙的,不必谁来解释,贺承总能先一步给她找出理由。
她只是活泼了些。
她这叫嫉恶如仇。
她不屑于搭理蠢货罢了。
她…
她为什么从来注意不到自己。
贺承挫败过一阵,那几日他一天不落的出现在十里坊,打扮精致,出手阔绰,一买就是一整套古版。
萧灵财迷是出了名的,哪怕来跟他谈谈生意也好,只要她卖,他就买,她卖多少,他就买多少。
可惜没有。萧灵宁愿在一品斋门口吆喝,都不曾施舍他一个眼神。
某日,听说萧灵死活不听马老先生讲古版修复,老先生头疼的紧,于是,贺承直接进了一品斋毛遂自荐。
“原来是贺家的后生。”
马习萧听完贺承自报家门,哈哈一笑,又亲眼见证他修复古版,更加赞赏。
大半个暑假,萧灵的确被贺承治住了,因为此人耐力极强,标准极严,处处让着她,又处处管着她。
“萧灵,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听不懂。什么叫喜欢的人?”
贺承被堵的没话说,眼前的人正用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等待答案。她竟然真的不知道。贺承发现这个事实,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就是,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
“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
萧灵皱起眉头,开始沉思,好像没有,或者说,人类根本不是她要思考的物种,非要选一个的话,贺承还挺有意思的,整天一副嫌弃自己的模样,但是怎么被自己欺负都不会跑掉,和之前遇到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彼时的萧灵对着贺承肩头猛然一拍!
“你,我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行吗?”
预想中的嫌弃,躲闪,拒绝。一样都没有出现。
只有贺承那张神色古怪的脸,还有一声发颤的回应:“好。”
萧灵:哎?
从那天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贺承似乎更加包容她的肆无忌惮,老头儿却变得不太高兴。
终于,有一日,贺承伏案而眠,萧灵无聊的在一旁踱步,她不想叫醒贺承,因为叫醒他就意味着要开始学习。
但她也不想无所事事,四下搜寻后,恶趣味的用刀片刮掉了贺承一半眉毛。
贺承只是问她:“丑吗?”
不丑。萧灵几乎是下意识想否认,贺承的穿衣品味她不敢苟同,却不能否认这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两条剑眉只能算锦上添花,当下少了一边。反而给这小古板添了几分妖气。
她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马老头儿发了很大的火,把她狠骂了一顿,将贺承请到外面不知谈了什么。
大概,又是道歉之类的。
“你想不想我留下。”
贺承回来的时候双目猩红,语气里是诡异的哀求。
萧灵脑子一抽,开玩笑道:“不想,从今往后八百辈子,都不想!”
直到马老先生去世,贺承无数次有想找萧灵问清楚的冲动,但都被生生忍住。
或许她现在过的很好,又何必打扰。
更何况,当年他自己也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萧灵被他藏在心里最深处,再没敢碰。
可惜不讲规矩的人永远不讲规矩,未完成的课题总会反复出现。
那日门铃声响起,贺承毫无防备的打开门准备接快递,却被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眼中,震碎心防。
是她?她来干什么?她还讨厌自己吗?等等…现在这幅邋遢模样绝不能让她看见!
喉咙被情绪紧紧扼住,贺承下意识想关门。
门坏掉后,贺承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可耻的庆幸。
萧灵说,要他重新回一品斋,要他继续教古版修复之法。
回去?贺承十分清楚,他做不到只当萧灵的老师,这颗心很不干净。一旦回去,压抑多年感情会如泄洪般喷涌而出。
他给的起,但萧灵接的住吗,如果她依旧不懂,他又如何自处。
那萧灵学会以后呢,要再次若无其事的离开吗,他能再次回到萧灵身边,又怎么可能走得掉。
要不是他答应过马老先生,此刻面对萧灵的应是他内心的魔头。
良心让他说不出口答应,但执念教唆他不得放手,鼓足勇气面对,却只能任由萧灵的笑容凌迟着仅剩的理智。
那一刻,贺承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维持面无表情,拒绝萧灵后,他仿佛打了一场代价极大地惨败之仗。
一身透汗,四肢虚软。
与其说,连日噩梦让他不得不妥协,不如说,早已病入膏肓的他,终于有了堂而皇之回到萧灵身边的借口。
萧灵,你到底懂不懂。
想起萧灵给所谓的弟弟收拾床铺的积极行动,贺承猛然从沙发上弹起,小心的将年兽木版放回保存柜后直接驱车前往一品斋。
不是要接人吗?
好啊,他去接。
一品斋门前,贺承刚下车,就见几家聚在一处闲谈的店铺老板同时噤声,刘春香与贺承对上眼神,心虚的笑了笑,贺承回以点头。
他无意偷听,也不在乎谈话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