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不齿
“铛铛铛!”
老板把铜锣敲得震天响,“诸位听好了,锣声起,你们绕圈走;锣声停,你们捏住手头的线,顺着线往里收。收到头了,不管对面是谁,你们就是今晚这灯会上的临时眷属!”
沈临长呼一口气:“可真刺激!”
“当然,若是双方都不愿,你们也可以绕回手里的线,再抽一次,试试自己的运气。人世间兜兜转转,总有一根线,是顺着对的方向去。”
“我也要玩吗?”夏婉站在老板身旁,“要不我来敲锣吧。”
“诶,来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沈临对着李怀川眨眼,“都来试试呗。”
李怀川面色坦然,拾起一根红线。
洛春枝紧紧攥着袖口,不停地深呼吸,视线在近侧的线里徘徊不停。顺着表兄手里的那条望去,只能看见一团纷纷扰扰的红球。
那远端呢……
远端的线早就被人占满。
她有点不想参加了。
“不想玩吗?”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在老板催促的锣鼓声中分外清晰。“再犹豫下去,线可就被挑完了。”
洛春枝提一口气,一闭眼,从身前的红线中抓了一根。
圆圈的对侧有很多姑娘,兴许她能和其中一位抽到同一根线,多认识一个小姐妹呢。
再不济,就是她手头这根线是断的,红线那头根本没有人。
洛春枝悄悄环视了一圈,反正林玉璋也不在,再差也不至于和他抽到一起。
“铛铛,铛铛铛——”
锣声起,艺人们随着奏乐,人群围成的圈时而扩大,时而收拢,人人都牵着一条红线,绕着中心转圈。
有人跟着调子跳了起来,有人唱着名家或自家写的小词。
夏婉和沈临一人拉着一尊佛,合进欢快的旋律中。篝火映照在人们脸上,赤红而温暖。
“铛!”
铜锣敲响最后一声,众人停下,迫不及待地往里收线,遇到卡顿,还得和身侧的人交换位置。
有的人被对面的拽得上前了好几步,有的大力一扯,红线断开,“啪嗒”摔坐地上。
洛春枝小心解着手中的线,拽也拽不动,但那头好像也没有拉她的力量。一旁的表兄也还在解,步子比她落后一些。
人群里已有不少“牵线”成功的,男男女女各自成对而站,有一直在笑的,也有退回去重来的。
“哎!”沈临大叫一声,“我这根是断的。”
夏婉也解开了线,轻轻一扯,对面也没有人。
“这样这样,”沈临拾起夏婉那半截掉在地上的线,和自己手上的接在了一起,“瞧,那咱俩也有一条了。”
“谁要跟你一条啊。”
沈临吹声口哨,不顾夏婉阻挠,将线打了个死结。“你来呀,你来呀。诶,表弟怎么还没解开?”
一旁的李怀川仍在不疾不徐地解着,眼看中间的线团越来越小,他像是没怎么动。
洛春枝则是满头大汗,对面的姑娘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怎么她的线还是拽不动呢?
越走,离线团越近,那线团上的线就越少,到最后都快看见光光的木轴了。
她这根线,该不会也是粘在木轴上的一根断线吧。
好吧,洛春枝的红线总是断的。
想起方才有人大力一拽,线是从轴上拽下来,人也摔倒的模样,洛春枝还是慢慢地边收线边往前走,绕过木轴,她拽了拽,发现还是拽不动。
再抬头时,木轴那侧,熊熊的篝火前方,站着一位月白素面圆领袍的人。火光从他背后漫上来,给他镀了层模糊的金棕色。
风从她的方向吹过去,撩动起他额前碎发,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此刻正清清楚楚地朝着她。
洛春枝低头看着手心被握作一团的红线,再顺着线望去,红线的那端,已在表兄的手中绕了好几匝。
原来不是断的。
“哦吼!”
她听见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发出欢呼声,脚下更是生了铅一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没曾想,自己还在原地未动,手里的红线被轻轻拽了拽。
篝火在人群中央烧得正旺,偶尔溅起的火星子被夜风卷走。
那个与夜色分毫不搭的青年,穿过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手里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直的朝着一个方向走。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他却没有理会。
洛春枝听见锣鼓又被敲响,面上又涌来一阵热浪,这里有这么多人,万一……会不会有人认出他们,会不会有人认识林玉璋?
这个时候,想那些做什么……
她拼命想让自己冷静,甚至还生出后退的心思,他已站定在她身前。
火光正好映在他肩头,洛春枝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那些人的,只看到他站在她面前,手里的红线缠绕了好几圈,绷得紧紧的,生怕她抽手回去。
“我们成功了,春枝?”
“成、成功了。”
洛春枝尚未回过神,老板大笑着,将花灯递到她手中:“好!来恭喜我们今夜最后一对!”
人群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沈临:“沈兄,那位可是传闻中的洛小姐?”
沈临回头一看,眸色微凝:“你消息倒是广。”
“哪比得上世子您。”那人拱手陪笑,“毕竟能得太傅赐字的人可不多,这不今日终得一见了么。”
夏婉上下打量了那人几分,把手里的线抛回给沈临:“时候不早,我们要回去了。”
“是是。”
-
回程的马车上,沈临总觉得自从二人回来,马车里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感觉,他的好“表弟”坐得端端正正,阖眸养神。
洛小姐许是实在困倦,加之酒意上头,枕在夏婉的肩上迷迷糊糊的,手里的那团红线险些掉了,又惊醒了她。
沈临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几次想笑出声,又狠狠掐腿憋了回去。
夏婉一只手稳住她的身形,问道:“听说沈公子回京备考,平日可住在京城?”
“那当然,”沈临抢话,“沐春巷,我家那套院子,表弟平时就住那。”
对座的少女仍半梦半醒,李怀川垂眸,轻轻颔首。
“有空咱都去那玩,大院子就我表弟一个人住,平时肯定也无聊,正巧洛小姐来了,喝杯茶,聊聊天也是好的。”
“成,今儿玩一天也累了,改日再约。”
夏婉扶着她下车时,洛春枝想给二人行礼作别,一个没踩稳险些栽倒。不过夏婉眼疾手快,竟让某人扑了个空。
他的动作尽数被沈临看在眼里。
沈临长腿一翘,大剌剌地揽着李怀川,手指点了点他胸前的一块衣料。终于可以说话了。
“这情况不对啊,五殿下~”
“手拿开。”
“喔唷,表哥,当时你可不是这样的。”沈临惟妙惟肖地学了灯会上,他想给人簪钗,又把手收回的动作,“小娃娃们都看见了,你可别抵赖。”
李怀川默不作声地往远离沈临的一侧移了移。
“我记得我们老五曾经,那可是皎皎天上月,悠悠壁上观。好像那出家入道的神佛,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世俗欲念。”
虽无人搭理他,沈临还是越说越兴奋,“当年魏老怎么说你来着……”
“你到了,下车。”李怀川还给他撩了车帘。
“原来表哥眼里只有洛表妹和其他人,连我们这样多年的情分都比不上半分。”沈临说完,一刻也不敢停,飞快跳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马车途径王府,行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沐春巷才停下。
墨书小步跟上:“殿下,您当真不打算告诉洛小姐么?让她们去王府找您,也比来这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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