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地下声
第四日,天气终于放了晴,却担不起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冷意。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空气依旧潮湿,脚下依旧泥泞。檐角的水线断了,瓦当上还凝着残雨,被风一吹,零星的碎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短促,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门。
余灵枢没有合眼。
她坐在案前,背脊抵着那只上了锁的檀木柜。柜中躺着七件拼成河图的谢礼,也躺着一本被锁起来的《灵枢笔录》。锁是她昨夜亲手扣上的,铜匙贴着心口收着,硌了一整夜,在皮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不想让任何人包括小安,包括柳长生,也包括她自己,再轻易触碰到那些纹路。温情是饵,谢礼是钩,她若再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不知要将自己和这医馆里的所有人引向哪一处深渊。
可越是防,越是疑。
她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虚虚划了一整夜,从槐木盒的裂痕,划到紫苏叶的金脉,再划到青云山那团沉睡的雾。她反复推演,反复推翻,重瞳里的金光亮了又灭。她甚至不敢点灯,怕那灯火也会成为某种阵眼,将她的思虑照得通明,供暗处那双眼睛观瞧。
她觉得自己像只困在蛛网中央的虫。每一根丝都是真的,每一滴露都是甜的,可那网的尽头,结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上。
“师父?”
小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轻快。余灵枢指尖一顿,她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白瞳穿过窗纸的缝隙,望向那个在墙角蹦跳的身影。
小安去后院挖葛根,是因为她饿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紫苏田里,那株并蒂紫苏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两茎叶子交缠在一起,紫得发黑,叶底的金纹在日光下竟有些刺眼。小安翻遍了厨房,只找到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她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葛根……”她想起后院墙角长着几株野葛根,秋天正是挖的好时节。她抄起一把小药锄,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布鞋踩在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余灵枢听着那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该叫住小安,告诉她后院的泥深,告诉她墙角不要去。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怕。
怕这医馆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被人标好了记号。怕她此刻的阻拦,也是剧本里写好的台词。于是她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泥塑,听着那锄头一下一下刨进泥土的声音。
泥土很松,雨后湿润,一锄下去就能翻起一大块。小安挖得兴起,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一尺深的坑。她伸手去拽葛根的藤,想把它整个拔出来,却发现那藤的根扎得极深,像是有意往地底钻。
“还挺倔。看我不吃了你!”小安嘟囔着,继续往下挖。
坑越来越深。两尺。三尺。
小安的额头渗出了汗,她脱下外衫,只穿着单衣,继续挥锄。忽然,锄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碰到石头的声音,是碰到木头,或者……某种空洞的东西。
“咚。”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仿佛敲在了一面蒙了皮的鼓上。
小安愣住了。她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坑壁上,用手敲了敲。
“咚咚。”
下面是空的。
“师父!”小安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异和兴奋,“后院地下有东西!是空的!”
她的喊声惊动了柳长生。老鬼从槐木盒中飘出,淡青色的魂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稀薄,他飘到后院,看着那个三尺深的坑,眉头皱了起来。他的魂体在坑口盘旋,像是一缕被风吹动的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恐惧,是敬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小安姑娘,”他的声音发颤,“别挖了。这下面……有旧物。”
“什么旧物?”
柳长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小安,望向站在院中的余灵枢。
余灵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没有拄拐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被拉紧的弓。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冷硬的银光。她的眼睛没有看柳长生,也没有看小安,而是直直地盯着那个三尺深的坑洞,白瞳深处,有极细的金线在游动。
她昨夜刚拼出那条河,今日后院就出了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除非,那拼图的最后一块,一直在等她亲手去取。
“让开。”余灵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小安被师父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爬出坑洞,退到一旁。余灵枢走到坑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坑壁的泥土。泥土很新鲜,带着雨后的腥气,但坑底的泥土却不同,颜色更深,更紧实,像是被压实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特意夯过。
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棱角。铜锈的绿,隔着三寸湿土,透出一股陈年的寒意。
“柳长生,”她头也不抬,“你何时感觉到的?”
柳长生的魂体颤抖了一下:“医仙……小老儿……小老儿只是感觉这地下有灵气波动,却不知是何物……”
“何时?”
“昨日……”柳长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老儿不敢确定,故未敢禀报……”
余灵枢没有责备他。她伸出手,对小安说:“锄头给我。”
小安递过药锄。余灵枢却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那把沾满湿泥的小锄头,忽然觉得可笑。她锁了柜子,封了笔录,以为能挡住那条河,可原来河不在柜中,在地下,在她日日走过的后院,在她以为最安稳的紫苏田旁。
她接过药锄,沿着坑壁,亲自刨去周围的泥土。动作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