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落西山黑了天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放锁栓。
李麻子正背着药篓,往家里赶。
村里的老人都说,一旦日头西斜,就不要再在外头瞎逛了,容易撞祟。
李麻子知道这个规矩,但进山采药,一时脚滑,滚下了山岭,回家的时间就不由他控制了,只能抓紧些。
不过还好,总算在天全黑之前,他看见了山坳里昏黄的灯光。
就要到家了。
李麻子心下稍安,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偏偏在这个时候,山里起风了。
然后李麻子就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咚,咚,咚”的声音。
李麻子头皮发麻,也不敢回头,直接撒丫子就跑!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耳朵边上突然有笑声。
“咯咯……嘻嘻……他害怕了……”
细细碎碎,忽左忽右,仿佛同时从好几个方向传来,又仿佛就在他的耳朵眼儿里响起,像女人,又像小孩。
李麻子脑子里已经乱了,只记得老辈人说过,走夜路时万不能回头,否则人身上的三盏灯熄了一两盏,更活不成了。
所以直接用了自己吃奶的劲儿往前跑。
跑啊,跑啊,明明已经看到了村子的灯光,似乎只是十来步的距离就能进村,然而这跑着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好几十个十来步,灯光还是那么远。
而身后,脚步声仍然不紧不慢地响起。
咚。
咚。
咚。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夜幕降临,深山老林里,就是连普通的树枝子都带着阴森鬼气。
李麻子都要吓哭了,体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但强行咬着牙,硬是逼出了最后一点子力气,往前,再往前。
只是速度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李家哥哥~~~”却在这个时候,有个甜甜腻腻,娇媚入骨的女声,直勾勾灌进李麻子耳朵眼里。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看过去不算回头,李麻子鼓足了勇气,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个很美的女人,大半身子躲在一棵老柳树后面,露出一张娇艳动人的脸,还娇滴滴地对李麻子笑:“都到家了,你跑什么呀。”
李麻子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他脚下像被谁用无形的丝线牵住了,不由自主地要朝她那边挪过去。
可就在这时,手腕猛地传来一阵滚烫。
这是村里的习俗,除夕的时候会在村里的祠堂供红布条,领祖宗们回家过年,过完年,初一时再把祖宗送回祠堂,把红布条取了捆在手上,可避邪祟。
李麻子当时就一个哆嗦,定睛一看,才看明白那个唤他的东西只有一张美人脸,那玩意儿脖子往下,竟是疙疙瘩瘩的木瘤和裂缝,哪有什么美人。
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了三分力气,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村里的人当然是听到了这个动静的。
尤其是李麻子的媳妇儿刘大花,一听到是自家男人的声音,赶紧走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自家男人就围着这个不大的村子,一圈,一圈,一圈地跑着,喊着救命,但后面明明没什么跟着,进村的路也路过了三五回,却愣是没往这边走。
夜幕降临,她是从小听着老辈人的鬼故事长大的,也不敢随意出这村子,只能大声喊:“当家的,当家的!”
李麻子却似乎根本听不到,仍在奔跑。
而刘大花也没喊几嗓子,就被人捂住了嘴。
是族长的闺女,小声在刘大花耳边说:“我的好嫂子,可千万别出声啊!”
刘大花“呜呜”有声,似乎在抗议,还挣扎起来。
村长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压着嗓子说:“你想死啊!他必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这会儿你叫了他,他倒是进了村,要是那东西跟着进来怎么办?”
刘大花头皮都麻了,就是被捂了嘴,也在努力地说:“那……那怎么办……”
“先回去,关上门。”村长示意自家闺女把刘大花松开,“谁也别出声,这事儿我是没办法的,只能明天一早,去请沈阿姑过来。”
“明天一早?”刘大花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明天一早……我男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村长声音很重:“死也只死他一个,邪祟进村,我们都别活了!”
刘大花立刻憋了一泡眼泪。
村长已经是村里懂的比较多,也知道怎么和邪祟打交道的人了,他都直接说没办法只能去外头请人……
“嫂子,听话。”村长那闺女劝着,“就算不顾着你自己,也顾着家里的娃呢。”
李麻子的娃才三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懵懂地往这边看着。
刘大花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村长示意自家闺女把她架起来,扶回了家,拴上了门,那闺女也不走,就陪了刘大花一夜。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就安静了下来,连村里养的狗都没敢出声。
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日,鸡叫头遍的时候,村里便有壮小伙套了驴车,去请沈阿姑了。
也有几个壮年汉子互相打着气,拿着铁锹、镰刀、粪叉子……反正是村里能凑合凑合当武器使的家伙什,去找李麻子。
李麻子整个人蜷在荆棘丛里,浑身上下被划得没有一块好皮,脸色青黑,嘴唇发紫,倒是还有气儿,不过出气比进气长。
壮年汉子们不知底里,但也不敢多碰,喊人回去卸了门板,又用铁锨把李麻子铲到门板上,抬回了他家。
刘大花眼睛都肿了,扑到门板上,疯狂摇晃:“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
李麻子果然还活着,被刘大花摇晃着,很快就掀起了眼皮。
刘大花以为人都死了,却发现李麻子还能张开眼睛,当时大喜,然而李麻子的眼睛睁开,却发直,还喊着:“鸡……鸡……”
并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李家本来就养了鸡,这会子又在院子里,刚好李麻子的视野范围内就有只老母鸡在啄虫子吃。
然后,方才还瘫软如泥的李麻子,陡然之间像被注入了什么邪力,上身猛地弹起,闪电般地抓住那只鸡,张大嘴,一口就朝着那母鸡的脖子咬了下去。
“咯吱……咯吱……”
人的牙齿咬着鸡骨头的声音,哪怕是大太阳底下,都瘆得慌。
院子里的人惊恐地往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倒是村长稳住了局面:“发什么呆!按住他!捆起来!”
好歹村里壮劳力多,好些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扑了上去,铁锹、镰刀、粪叉子都朝着李麻子身上招呼,好歹是把人摁在了门板上,捆得结结实实。
李麻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嘴角还挂着鸡毛和碎肉,还阴厉地看着全屋子的人,磨着牙,口水滴答的,已经不太像人了。
刘大花哭得死去活来。
村长抖着手给自己装了一锅旱烟,抽烟的手都在抖:“只能……只能等沈阿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