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爆红
最终方案是项目组内部投票定下来的。
和梁老师不同,陆庭屿的故事是围绕一个开糕点厂的妇女展开的。
该说不说,陆庭屿不愧是陆庭屿,在看到故事的第一眼,池千真就知道,陆庭屿稳了。
敲定了陆庭屿的方案,就开始正式拍摄了。
拍摄场地定在禾嘉斋的老厂,池千真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拍了好一会儿了。
寒风凛冽,她站在树下看了没多久,脸颊就被吹得红彤彤的。
今天又忘记戴围巾出门了,穆洵又要念叨她了。
不远处,陆庭屿正把道具组骂得狗血淋头:“七十年代的搪瓷缸你们给我弄个崭新的?怎么,周碧华昨天刚从淘宝下单?”
没人敢吭声。
陆庭屿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后还要继续骂,一转头看到池千真,立马换上笑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
“学姐,你来看我的吗?外面冷,我们去房车。”
暖气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助理气喘吁吁地端来了杯姜茶。
陆庭屿先自己摸了下温度,才递给池千真:“学姐,你把票投给了谁?”
“投给了优秀的作品。”池千真第一次看短剧拍摄,感觉一切都很新奇,看着桌上摊开的剧本,“你找周烨了解了禾嘉斋的由来?”
他含笑点了点头,看池千真好奇的模样:“学姐,你想不想出镜?我给你加个角色。”
陆庭屿不仅作品火,这些年被他一条视频就带火的演员不在少数,有人甚至只是短短几秒的镜头,粉丝就一夜翻了几十倍。
因此,每逢他拍新作品,试镜的人多得能踏破门槛,可以说是一角难求。
但池千真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不了,别打乱你们节奏了,我看看就好。”
她对一夜爆红没什么兴趣。
比起哪天突然多出几千粉丝,她更希望能顺利完成禾嘉斋的项目,成功晋升经理。
下午还有一场外景,要从老厂转到两公里外的一条旧街。
陆庭屿说剧组那边的车坐满了,想坐池千真的车一起去。
刚拉开车门,一道兴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surprise——”
副驾上,穆洵冲拉开驾驶座门的池千真喊道,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回过头,和陆庭屿面面相觑。
“……”
和之前的潮男风不同,穆洵今天换了个穿衣风格,是他在小红书上新学到的,叫好赘风。
奶白色羊毛大衣,戴着浅杏色的毛绒帽,整个人都很乖巧温顺,有种人畜无害的人夫感。
池千真看呆了几秒,随后别看眼:“你怎么来了?”
“探班呀,对了,这位是?”
“陆庭屿,这次的导演,也是咱们大学的学弟。”
“哦——”穆洵给池千真系上围巾,“你就是我老婆说的那个学弟啊?”
陆庭屿已经自觉坐进后座了,闷闷应了声。
穆洵低头在微信上聊了一会儿后,才放下心似的,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
“哎,我听肖蔓说,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学姐,现在还喜欢呢?”
“嗯。”
“这么多年都没追到?”
陆庭屿:“……没有。”
“那你不行啊。”穆洵来了兴致,“你得向我学习,你听好了,这可是我追了两年老婆总结的焚诀。”
“女人事业心都重,你要用儿童心理学去理解她,多鼓励她,不要老是烦她,学习一手好厨艺比什么都重要,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哎,不如我俩加个微信,你以后多向我请教。”说着,穆洵拿起手机去扫陆庭屿的码,“我一看你就觉得有缘分,你看上去就是老实专情的男人,和外面的骚鸭子不一样。”
陆庭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看着微信名片上“池千真专属男模”的昵称,愤愤地设置了仅聊天。
过了一会儿,穆洵忽然道:“哎,学弟,你朋友圈为什么只有一条杠?你不发朋友圈的吗?你得经营朋友圈啊!”
池千真忍无可忍:“吵死了,闭嘴!”
穆洵果然乖乖闭嘴,没过多久,又闲不住似的凑过去问池千真还冷不冷。
坐在后排的陆庭屿把一切都收入眼底,看着前面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池千真重逢后,她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麻烦了、辛苦了。
疏离客气。
而这个男人,哪怕被她嫌烦,被她骂,也能死皮赖脸地继续笑嘻嘻往她身边凑。
他竟然有点羡慕那句“吵死了”。
什么时候能用这种语气骂他一次呢。
-
“学姐,你就是我的缪斯!”
起初,池千真收到陆庭屿的这条消息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几天后,她在抖音热门上刷到陆庭屿更新的视频——《家》。
故事开始于1978年的冬天。
天还没亮,国营食品厂的铁门已经打开了。
一群女工骑着自行车穿过晨雾,车铃声此起彼伏。进了车间,女工们摘下手套,换上工装,工厂里充斥着浓白的蒸汽。
“周碧华!”
年轻女人从蒸汽里抬头,脸颊被炉火烘得红扑扑的。
“你家那个怪人又来了——”
车间里,女工们笑成一片。
周碧华没理,等到下班,她推着自行车出去,果然看见路灯下的男人。
黑色旧棉袄,背着个军绿色挎包,膝盖上摊着一沓密密麻麻的演算纸,雪人似的在那坐着。
周碧华悄悄走到他背后,温暖的手伸进他冰冷的脖子里,被冻得“嘶”了一声,佯装生气道:“蒋文忠!你又来干嘛?”
蒋文忠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他没有吱声,仔细收好演算纸,蹬上周碧华的自行车,载她回家。
“蒋文忠,你是不是喜欢我?”
蒋文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因此,他给不了周碧华答案。
他如往常一般把她送回家。
呼啸的雪风中,周碧华气急败坏地将揣在兜里护了一路的油纸包扔给他。
蒋文忠接过,里面是还热乎的桂花糕,只是形状不大好看。
犹豫几秒,他才开口道:“你吃剩的吗?”
周碧华美目瞪圆:“大笨蛋!臭鸡蛋!蠢鸭蛋!还给我!”
蒋文忠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周碧华没抢到,反倒被绊了一跤,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蒋文忠反应迅速地张开双臂护着周碧华,忽然觉得心跳得好快。
比他解出一道难题跳得还快。
白雪飘落到两人头上,宛如就此白头。
后来,他们真的结婚了。
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浪漫。
蒋文忠还是不懂周碧华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生气,也永远接不住周碧华随口开的玩笑。
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站了一天。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
他点点头,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一样,呆若木鸡。
里面很快传出周碧华的声音:“蒋文忠!”
蒋文忠像是才反应过来,同手同脚地进去了。
画面一转,已是几年后。
蒋爱华已经七岁了。
他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记得妈妈的手很暖,记得尿床的时候,妈妈大笑着给自己换裤子,记得发烧的时候,妈妈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身体,记得下雨的时候,妈妈背着自己走过泥泞小路,伞将他遮的严严实实,妈妈的肩膀却湿透了。
也记得妈妈身上总有淡淡的糕点香。
但更多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因为妈妈已经离开他三年了。
分离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蒋爱华第一次见到火车,妈妈告诉他,火车会带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蒋爱华第一次出远门,他兴奋极了。
妈妈给他换上了新衣服,还买了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
周碧华蹲在他面前,给他擦了擦鼻涕。
“到了那边,要听爸爸的话。”
蒋爱华点头:“妈妈也听爸爸的话吗?”
周碧华摇摇头:“妈妈不去。”
“为什么?”
周碧华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塞进他的小书包。
蒋爱华后知后觉地大哭了起来,抱着周碧华不肯上车。
周碧华的眼睛瞬间红了,抱了他很久,最后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爱华,替妈妈陪爸爸。”
“他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直到上了车,蒋爱华还在小声抽噎:“我想妈妈。”
车窗外大片绿油油的田野。
过了好一会儿,蒋文忠才察觉到嘴里的桂花糕咸咸的,脸上湿漉漉的。
蒋爱华不懂为什么要和妈妈分别,后来才知道,爸爸去的地方很重要。
那里的人管蒋文忠叫专家,很多叔叔见了他都很尊敬,墙上贴着红色标语,蒋爱华已经上小学了,他认识上面的字。
“建设”、“攻关”、“突破”。
但他不懂是什么意思。
而且,爸爸总是冷冰冰的。
他兴奋地拿着满分的数学试卷找爸爸签字,爸爸却皱眉道:“最后一道题还有更快的解法。”
晚上,他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第一次觉得爸爸很讨厌。
可妈妈更讨厌。
妈妈不要他了。
研究所派了个照顾他的阿姨,他再也不会想妈妈了。
蒋爱华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大朋友了,已经不爱哭了。
-
蒋文忠是被上面调走的,但周碧华没跟去西北。
国家需要蒋文忠,她也想成为一个光荣的劳动者,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女人。
原来的国营食品厂几经调整,许多人另谋出路,她却拉着十几个女工一起,把其中一间点心厂接了下来。
有人笑她:“你男人那么有本事,跟过去享福不就行了?女人家带着孩子做什么生意?”
周碧华从来懒得和他们争辩,只闷声把面粉倒进机器里。
厂房的外墙,刷着红艳艳的大字。
“妇女能顶半边天”。
那一年,她给厂子重新起了新名字——禾嘉斋。
同年,她生下另一个儿子。
孩子跟她姓,她取名为,周烨。
周烨是在糕点的香味里长大的。
小时候睡在厂子里拼起的长凳上,大了一点后,趴在面粉袋上写作业,肚子饿了,就偷吃刚出炉的糕点。
周碧华发现后,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刚出炉,不怕烫啊?”
周烨龇牙咧嘴地含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