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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于我》

36.欺负

燕燕忽然觉得,这锦绣庄里的香,浓得化不开。

锦绣庄里的香自然是脂粉香。

脂粉香与晏徽春,如何能搭得。

此时他向她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日光在他肩上洒上一层薄薄的金,如玉如竹,如画中人。

哦,脂粉香与他,是搭得的。

不仅要搭,还要将他浑身浸染,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卷。

燕燕退无可退,他却并没有要欺上来的意思。

他的攻击性乃她想象中物。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道:“燕燕,是我的错,时至今日,才想起来陪你做衣。”

燕燕低下头:“无……无妨,你公务繁忙,挑选布料、裁制新衣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你做,是我分内之事。”

他朝她伸出手,燕燕惊了一下,像只兔子。

他从她耳后穿过,拈出了一匹桃粉色的轻罗。

他端详片刻,说:“娇而不艳,如燕燕之色。”

燕燕连忙捂住脸,脸上好烫,只怕她脸上的颜色同这匹轻罗一般无二了。

“你捂着脸做什么?我瞧它衬你得很,要不拿来裁一件半臂吧。”

她瞧他一本正经说着这些,好似一点不知,自己这样说话有多么让人脸红心跳。

见她不答,他自主做了决定。

又给她挑了匹碧色的绉纱,在他指尖流泻如水,琥珀光的绡帛薄得透亮,他举起薄绡细看。

竟把他素来清冷的轮廓也染得温柔了几分。

她的视线穿过那层薄绡落在他眉眼间,一时间呆住了。

“夏夜里穿上它做的裙,便像拢了一身月色在身上,燕燕很美。”他说。

燕燕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

她曾以为他不懂这些,以为他木讷、沉闷。

他永远只是默默地把东西送到她面前。

原来他都懂。

燕燕不知不觉靠近了他一步,她接过他手里的薄绡,借着看它的目光看他。

他又从一旁取来松绿织金的束腰,是他一早便为她选好的。

他想象着,她走路的时候,束带上的织金会跟着动,远远看着,像一截春水在腰上淌。

多美啊,他的燕燕。

他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腰。

她一怔。

他的双臂很长,无需碰到她分毫,那条松绿织金腰带便轻轻绕在她腰间。

前世他未曾做过的事,今生便都当偿还。

“长出来这一截,”他低头,微微蹙眉,“回去让绣娘裁短两寸,收边的时候,在末尾缀几粒青玉珠子。”

他手掌托着长出来的一截腰带,低声道:“燕燕细腰。”

她手一颤,方才那薄绡从她指尖滑落。

他抬头时,正好覆住他的面。

她一惊,待看定后,不觉惊叹。

濯濯春月柳,肃肃松下风。

晏徽春显然也怔住了。

他鼻梁高挺,薄绡在他眉骨、鼻梁处勾勒出惊人的弧。

他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长睫震颤,扇动薄绡。

她看不清他的神,描不清他的貌,只有稀里糊涂的神魂,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她喃喃道:“你不说话也好,你不动也好,你就这样待着,阿春,我想亲吻你。”

她失了神志,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但少女之言语,大抵是天真而不假思索,诱惑而不自知。

她说她想亲吻他,香甜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唇颊。

他的喉结颤动起来,心脏在胸腔内狂烈跳动。

还不到时候……

等他……等他处理好一切。

他不是不想,是他不能。

非他不能,是他不愿。

她神志不清,若他由着她,待她清醒之时,该如何自处?

她暂时还是……旁人的未婚妻子。

他拉下那层覆面的纱,清明目光看她。

燕燕瞬间清醒。

他是残忍的,很多时候他都是残忍的。

其美如罂粟,其毒胜鸩酒。

初见时金风玉露胜却人间,再顾已魂魄不曾来入梦。

回程时,燕燕没同他说话。

晏徽春说:“待衣衫做好,会有人给你送来。”

燕燕“喔”了一声。

马车停在孟记酒楼前,燕燕一刻也等不及想要下去。

晏徽春没拦她,他只说:“燕燕,你安心。”

燕燕半个身子探在马车外了,闻言,她又钻回来。

她心想,方才之事暂且不提,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却要解释一二的。

那非她本意。

她一只手扶着车框,她心里觉得,若是不向他解释清楚,这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解释。

“……我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垂下眼,没看他,“不是我觉得你不好,你这个人做丈夫做得很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晏徽春有些诧异,看着她。

“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了。你千万别……别伤心。”

晏徽春面露委屈:“燕燕这是要跟我诀别吗?”

她想说不是,可又觉得,难不成要一直跟前夫这样拉拉扯扯下去?

便点头:“嗯。”

晏徽春定定看着她,似是笑了一声:“燕燕说这话,比早上那句还要令我伤心。”

他笑不达眼底,看着怪可怜。

燕燕忙摆手,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她道:“是我对不住你,今生今世,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她似是害怕再看他,转身跳下了马车。

晏徽春坐在马车里,车帘还掀着,被风吹了一下,才落回来,遮得严严实实,车内没了她,昏暗了许多。

他的脸隐在暗处,靠在车壁上,收了笑,闭上眼。

吾欲为君子,奈卿逼吾为蛟。

今生要换种活法,所有人都是。

昭春回到府中,忙着去母亲那里请安,好遮掩今日行程。

迎面撞见长兄宽袍带风,负手而行。

昭春便叫住他:“哥哥。”

晏徽春止住脚步,缓缓回头,昭春一见他,倒有些发怵。

“我去母亲那里请安,你要同我一路吗?”她道。

晏徽春已恢复寻常之态,略作思索,颔首道:“可以。”

兄妹二人一同前往汀清堂,一路无话。

二人陪同傅岫云用了晚饭,傅岫云并未打探昭春今日行程,只嘱咐她这阵子安心读书、做绣品,等宫里旨意。

晏家对晏昭春的培养,从一开始便是奔着做后妃去的。

晏家并非清流,一代一代,皆靠操弄权柄,合纵连横。

在保有原则的基础上,用一切可用资源,拉拢、联合,游刃有余地操控朝局。

原则或许包括不可为害一方、坑害百姓,但绝不包括护佑每一位家族成员随心所欲。

更何况入宫为妃,又不是多么折磨人的事情。

以晏家的权势和帝心,昭春在后宫可享尽荣华富贵。

傅岫云便是这样想的,大家族的女子,谁又能随心所欲过一生,小门小户的女子,尚且还有吃不饱穿不暖,受了欺负无法伸冤的烦恼。

昭春只是没想通而已。

“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昭春。”傅岫云问道。

昭春摇头:“没有了,母亲。”

傅岫云观她神色,知她是真的定下心来,才放心。

兄妹二人从汀清堂走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

晏徽春问她:“真的想好了?”

昭春点头:“想不好,有办法吗?”

晏徽春蹙眉:“你今日又去见他了。”

晏家虽是支持三皇子继位,扶持昭春为三皇子妃也符合晏家利益。

但当今皇帝身强体壮,眼看还要在位二十年,比起一个二十年后才能为家族提供帮助的皇后,不如要一个立马就能上位的贵妃。

至于二十年后,晏家早有更年轻的女子堪为皇后。

这是晏家祖父的安排。

晏徽春紧蹙着眉头,昭春与三皇子的感情愈深,便越是将她推向前世结局。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二人如此,待你入宫以后,如何自处?”

昭春面色发白,问:“我只问你,将来继位的是他吗?”

晏徽春颔首:“是。”

她面色愈发白了:“那便让我猜猜,我前世的结局。”

晏徽春看着她,没说话。

“我心系于他,入宫承宠堪称受辱,以我心性,必不得好受。就算有家族帮衬,我却过不了心结这一坎。十年,二十年下来,不,或许用不了这么久,我必已形销骨立,精疲力竭。他一继位,他不会逼死我,而我万念俱灰,绝无颜面对他,我于家族也再无价值,此时自戕而终,勉强还有尊严。于他,于我,与家族,都算体面。”

昭春越说,晏徽春如坠冰窟,寒彻骨髓。

昭春聪慧至此。

“我说对了?哥哥,那么自我入宫之日开始,我的后半生,便再无半分色彩,直至死去。”

晏徽春道:“昭春,为兄今生今世本别无所求,只求一个燕燕。日后家中有一劫难,须得你在宫中帮助,否则无法度过。但今生今世,我愿另做尝试,若你不愿入宫,我拼尽所能,押赵昀进太和殿,逼他求圣旨赐婚。”

兄长竟愿意同她说这样一番话,昭春已是惊诧不已。

兄长乃祖父亲自培养,一向是晏家祖训的拥趸。

他怎可为了她,违逆家族利益?

昭春苦笑一声:“看来燕燕令你改变不少。”

她转而又道:“不过不必了,且不说赵昀不会受你逼迫,我今生也另有打算。”

昭春前世悲剧,并非入宫为妃导致,而是她对他有情所致。

她方才还去见了他,晏徽春不信她另有打算。

晏徽春还欲再说,昭春制止他:“你早知结局,却如今才松口说愿意帮我,可见前世轨迹根深蒂固,不仅难以更改,且不必更改。既如此,未免酿成更大悲剧,我已说服自己,你放心。”

前世轨迹根深蒂固,难以更改,燕燕也是如此觉得。

孟荣今日在店门口巡视时,见一华贵马车驶来。

他本不惊讶于此,这条街上经过的华贵马车有许多。

只是那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沈语堂。

他沈兄如今早已不同往日,身着华服,头戴官帽,寻常人老远见了,都要赞其惊才绝艳。

孟荣见是他,忙笑着上前,要同他说笑几句。

却闻他下来的那辆马车上,香风阵阵,温言软语,正对他说着道别的话。

沈语堂顾不得看他,躬身朝那处拱手,直至那马车离去,才直起身来,看见了孟荣。

见孟荣就站在自己身后,沈语堂吓了一跳:“孟兄!你怎么在这儿?”

孟荣道:“咱们两家是邻居,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沈语堂一时没说话。

孟荣语气严肃,质问道:“你为何从一女子的马车上下来,她是谁?”

沈语堂忙示意他噤声:“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人多口杂,咱们进屋说。”

二人来到沈语堂的书房,孟荣关上门,脸色仍不好看。

“你倒说说,把事情说清楚了。”

沈语堂与燕燕婚期在即,孟荣不能容忍妹妹的婚事出一点岔子。

沈语堂走至书桌后坐下,面色颓败,长叹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晏大人好心,将我引荐给孙阳德孙大人,孙大人赏识我,日日邀我到他家做客,今日是雅集,明日是诗会,后日又是品茗,名流云集,莫说我不能拒绝,我也不该拒绝。”

孟荣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说。

“可我没想到,他家那位孙小姐,竟想叫我做她的夫婿。”

孟荣瞪大了眼,厉色视之。

沈语堂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拒了。”

“可紧接着,孙大人先是以官职许诺,孟兄你知道,我非那样的人。我又拒了几次,不再赴他的邀约,只一心埋头在翰林院,想着干些实事,靠自己一步一步升。”

“却不想,渐渐的,衙门里给我使绊子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偶然,我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却发现那些人背后都有一人在撑腰,孟兄可知那人是谁?”

孟荣皱眉看着他:“是孙大人?你告诉我这些,难不成是想说,你快顶不住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听你说这些。”

沈语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知道此事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抵死不从,事情迟早被闹大,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便主动找到孙大人,想同他好好商谈,把事情和解。孙大人便说,要我亲自同孙小姐谈,说服她死心,若是不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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