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挑拨
华林眼皮一跳。
她私自跑出来最怕家里知道,罗文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胡乱地点头,不太愿意继续说这件事。
这幅神态落在段术眼里就是她在刻意逃避,想着他眸色一沉,明知却还装作不在意么?你给那两家好脸色,他们可没有一个人在意你。
段术道:“我听闻何家确实有除魔师过来青川镇,但赶上山门封闭我未能得见,你可知来的是谁?”
“我……”华林语塞,转而有些埋怨他,要不是他赖着不走,她早跟何望云通上气了,“还未曾联系。”
“啊。”段术状似惊讶,他欲言又止,看得华林起鸡皮疙瘩,半晌后才问,“我听说你在家过得并不顺心。”
这听说自然是听韦郁说。岂止是不顺心,韦郁着意去查访才得到关于何望云的只言片语,事迹少得像她简直没在何家存在过似的。这一辈的着意培养的除魔师中也没有何望云的名字,段术真不知她的本事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段术有意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在关心,那股子有意探听和小心翼翼怕唐突她的劲儿拿捏得刚刚好。
华林本不想多谈何望云的事,但若罗文俊知道何家过去是如何对待何望云,如今又是怎么想用她攀上罗家的,他可会厌恶有个这样的亲家?
“我……”华林不安地动了动,“我爹是除魔师,但天赋不高。后来成亲有了我,我的天赋倒是比他好一些,但在同辈中也不算出彩,族中有什么好东西,自然都紧着他们了。”
华林第一次见到何望云的时候,她站在一群孩子中最末尾的位置,乍一看像跟她一样不被家里允许学除魔术的小孩,华林一下跟她熟悉起来。
后来才知何望云不是不能学,而是教习将注意力全放在天资高的几个孩子身上,对她的学业得过且过,比之其他人差距就越拉越大。
华林删删减减地说起来,段术不时地附和点头。
华林求过姥姥,希望让何望云去华家修习。但想拜入华家门下有一系列严苛的要求,何望云没能一一达到。
那时何望云还反过来安慰她:“我偷偷听到华家主和我们家主说,若是我真的选上成为除魔师,她要家主另外给你选个玩伴。”华林小脸上全是不解,何望云笑道,“所以没选上也没事,至少我们还能一起玩啊!”
她却笑不出来。何望云是真的开心吗?因为在华林心中,不能成为除魔师从来都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段术听了一会,感叹何家真是有眼无珠,他敢说广源地境像她这样有潜能的除魔师根本找不出五个,何家放着珠玉蒙尘,却培养几头猪。
华林叹气,要不是与她相熟,何望云还不知会被何家遗忘成什么样。
实则何家也一直没对她上心,还是何望云她爹觉得自家跟罗家的婚事愈发门户不匹配,两家孩子这么多年也鲜少来往,不如直接退婚了事。这时候家主才记起她与罗家的婚约。
华林撇嘴,人是被遗忘的,关系是一定要攀的。但何家主拿不准罗家的态度,只好先派何望云上门试试,这一试,事情就到如今的局面了。
说何家主多么趋炎附势的话明明是段术准备说的,没想到何望云讲着讲着忽然义愤填膺起来:“婚约被忘了二十年,罗家势大他们突然知道急了。”
华林说完看向他。这下知道何家多虚荣了吧,结上这种亲家罗家就等着被吸血吧,快说你要退婚!
原来她全心知肚明,看得清事实也能为了维持家族脸面选择隐忍奔赴罗家,此等心性不可小觑。
段术想着愈发不满,二十年前随意指派的婚事,怎么这么巧落在罗文俊头上了,什么狗屎运。
他的反应不到华林预期,略一想她恍然大悟,罗文俊虽无父无母,但他姑母,罗家家主罗玉灵对他格外珍视,他大概没体会过这种落差。
不过长辈应该更不会喜欢何家的做法吧,华林问他道:“你姑母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别看法了,罗家连看都没有看。
根据韦郁的推算,罗家在何望云还没到青川镇之前就已下令封闭山门,她就算到了罗家也是吃闭门羹,罗文俊那厮也压根没在家里待着,可见罗家上下没一人在意她。
段术半真半假道:“她曾提过几次成亲的事。”她眼神巴巴地望过来,段术忽觉不爽,“但都没有提及你。”
华林一愣,看来罗家也无意结亲,那婚约作废一事岂不更加简单。
段术将华林的沉默认为是心寒,但这正合他意,他要的就是这效果:“且何家的做法确实太过急切,显得人很掉价。”
这人自然说的是何望云,事是这样做的,话也可以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但华林听到耳朵里顿感刺耳:“你!我、我又不是自愿的,是何家要我这么做的。”
急着解释是怕给罗文俊留下虚荣的印象吗?她还真想嫁给罗文俊啊。
段术平静道:“我知道。”
他说知道华林却又不高兴了,你不要知道啊,她维护何望云是一回事,退婚也是得退的呀!
他板着脸转头又问道:“如果姑母要我跟你退亲,你怎么办?”
华林震惊,还有这种好事!是罗家讨论过这件事还是罗文俊自己的意思:“真的吗?”
段术不答:“你愿意退吗?”
华林迟疑。退婚的话让她用何望云的身份去答,罗文俊不会是想把其中责任全扔给她去扛吧?
她只是在心中谋划这件事,罗文俊直接问出来又不正面回答,用意狡猾得很。
华林担心何望云日后,神秘人药罐子一个不知还能指望几年,而她最没本事,自己尚且不知如何在家族立足,更别提庇护朋友,到时何望云该怎么过?
“罗家到底什么意……”华林话没问完被段术抢先。
“真的想嫁?”
华林怒意升腾,段术视而不见,接着问道:“你了解我吗?”
华林一拍桌子生气道:“谁说要嫁了?你发什么癫!”
气定神闲扶起被她震倒的茶杯,段术看似平静,但谁说罗家好他就不痛快,此时已满心怒火:“几十年前罗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能起势发扬全靠一人,罗霄。”
罗霄之事在广源地境无人不晓,华林自小把他当故事听,他力战散舟妖魔的事迹至今为人乐道。
但罗文俊竟直呼他姓名,华林诧异:“你要当忤逆子吗?”她嘲讽,“你如今初露头角不也是依靠你爹的名声么!”
沽名钓誉之辈,段术嗤笑,华林忽然觉得他很诡异。
“英雄人人敬仰,但你可知英雄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玩味地语气不像在说自己的爹,那份不敬重实在不像是儿子该有的。
“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华林摸不清他的意图,但直觉这后面的话自己还是不要听为好,“我不需要知道。”
段术:“你要嫁进罗家,就必须知道。”
他用种阴沉的目光盯着华林,像要把罗家最肮脏的一面全剖出来给华林看,她不由一阵恶汗。
段术字字清晰:“人们口中的除魔英雄、人族希望、地境之骄……”他念着后世给罗霄的美名,没有有荣与焉,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曾与魔族女子有过一子。”
“荒谬!”华林倒吸一口气,“你胡说……”她呵斥到一半想到眼前人正是罗霄的儿子,他没必要污蔑自己父亲,这对罗霄,对罗家,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她骂到一半停住,段术看她从不信到迟疑再到震惊,虚伪的罗家的真面目又被一个人知道,他心中痛快极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事。”罗霄是上一辈中的除魔之首,华林无法把这样伟岸的人跟魔族联系到一起。
段术摊手:“这不是秘密,往上数一辈许多人都知道,不信你可以问你们家主。”华林愈发信了,他这时候有些怅然道,“不过大家都默认不提,后来也都当这事没发生过了。”
他好奇怪,又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华林看了他一会:“你告诉我干嘛?”
段术大言不惭:“我为人正直,想想还是在你嫁来之前就告诉你好了,免得后来从别的什么地方听说了,说我没有诚信。”他绕了个大圈子,终于说出真实目的,“要退婚也行。”
自揭家丑就为了说这?华林不知他是过于实诚还是太过激进,此事太出格了,她心中仍有一丝不信,得找个机会问下姥姥。
除魔师和魔族不共戴天,段术不信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