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其名，山林客栈
“大失误，真是大失误。”
趁着客人还没来，肖掌柜立刻关上客栈大门，指挥着伙计们坐成一圈，只留自己在中间来回徘徊：“真是的，真是的，我怎么会忘记给客栈起名呢？”
“很正常嘛，谁能做到面面俱到呢？”嘴上这样说着，周衔山却拉着小板凳靠近了沈明镜。
他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压着椅子往后仰，让自己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晃悠，一晃一往后，一晃一往后，最后贴在了墙壁上，也挨在了沈明镜身旁。
“幸好想起得及时，掌柜的，快运用你有文化的头脑，给咱们的客栈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吧。”随意用话语搪塞着，他伸手一捞，便把沈明镜的右手捞在了怀中。
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暧昧。肖掌柜笑着捋捋胡子，王大厨没眼看般摇摇头，二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岔开了视线。
沈明镜的视线却死死盯着他们，半分不曾离开。
在周衔山动作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她立刻曲起五指，将周衔山的食指裹在掌心，挡住其余二人的视线。
江湖上有种武功叫“袖里乾坤”，能用衣袖借力卸力伤人，来源便是“袖语”这种暗中交易手法。
进行这种交易时，两个人会把手缩进一个袖筒里，用手指捏、碰、按来表示数字，讨价还价，不让外人看到，所以又叫“袖里吞金”或“袖里乾坤”。
百年前，因为某位高手曾用这门武艺行侠仗义，得到万千百姓敬仰，为了表示对这位前辈的尊敬，商贾们主动舍弃了“袖里乾坤”这种叫法，只叫“袖语”或“袖里吞金”。
这些古老的江湖故事不知真假，但有很多像顾叔或者肖掌柜一样的人喜欢。
周衔山博览杂书，曾在一名落草为寇的秀才笔记里读过这些内容，一时大为惊奇，拉着沈明镜便想研究出一套属于二人的“袖语”。
可惜，时间太晚了。那时的沈明镜武功已经相当有火候了，入密传音已经不是难事，便坚决拒绝了新学一门语言的可怕未来。
周衔山再三诱惑不成，又学不会传音秘术，没办法，只能拉着沈明镜的手写字传递消息。
他写楷书颇为端正，习武之人又五感敏锐，二人一个写字，一个传密书，一来一往，说了很多年悄悄话。
以至于现在周衔山一搭手，沈明镜立刻半拢手心，帮他遮掩动作。
明明配合得如此默契，周衔山的食指却一动不动，不抽出，也不写字。
搭手这个动作到底有点明显，沈明镜心急，便曲起小拇指，悄悄点了点手心里温热的食指。
效果相当拔群，瞬间，那根手指便动了起来。
迟疑片刻后，食指轻点，周衔山在沈明镜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非商。”
不是商人。
肖掌柜不是商人。
沈明镜垂下眼眸。
虽然肖掌柜有一个大大的将军肚，看起来珠圆玉润的，似乎很商人。
但习武多年，沈明镜很明白一个道理：人的长相并不因人的作风为转移。
一个平平常常的客栈店小二，有可能是“挑灯客”沈明镜；看似瘦瘦小小的老朽和尚，有可能是名扬江湖的青云寺住持“大和尚”；路边买珠花的异域女子，也有可能是神秘的百晓生。
像金项圈老头雇佣的打手那样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她更是见过不少。
关于肖掌柜这件事，她也有些许怀疑。
他从来没有赚钱的意思。他们这些店小二的工钱稍微有点高，客栈里的茶叶食物也是极好的，就连当过御厨的王大厨都挑不出错。
二来，就是客栈名。
就连沈明镜都想得到给剑法起个好听的名字，有文化如肖掌柜，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吗？
思索中，沈明镜感到右手一紧。
见她一直迟疑，周衔山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写上了两个字：“等我。”
随后他一压椅子，老实正坐着，也和沈明镜的手保持了一段距离。
菜菜的身手，大大的主意。
不过，既然他主意这么大，沈明镜也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她不愿当场拔剑，反正就目前来看，肖掌柜算得上是个好老板，这个无名客栈也是个好的藏身之处。
她只希望，肖掌柜不要给她带来麻烦。
可惜，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
麻烦来得很快。
在空地上溜溜达达的小老头停下脚步，眼光灼灼地看着沈明镜：“那个，沈敏啊，你武功很好，能不能给客栈起一个有侠气的名字？”
有些没反应过来，沈明镜下意识说出了对周衔山悄悄话的回应：“好。”
这个字一出口，她瞬间便反悔了。
可惜，她没学过把话吞回去的武功，肖掌柜也没给她这个机会。
“那就好。”肖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期许地看着她。
剑讲究剑出无悔，说话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作为一个浑身上下所有侠气都在剑上的少侠，她也不是喜欢哄骗人的性子。没办法，只能绞尽脑汁想了起来。
考虑到肖掌柜的伪装身份，还有刚刚的怀疑与猜测，沈明镜用尽所有诗词修养，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名字。
她缓缓道：“不如，就叫‘富贵客栈’吧，很吉利。”
肖掌柜伪装成了商人，商人要赚钱。既然如此，没有比“富贵”更合适的名字了。
“……没起名叫‘有钱客栈’，真是难为你了。”肖掌柜转过身，又开始转圈，“这个名字不错，但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提议没被否认，第一次在文化上被认可的沈明镜来了兴致：“或者‘吉利客栈’？‘金银客栈’？‘珠宝客栈’？”
“或许，可能，大概，有点土气。”被这几个名字砸到，肖掌柜放弃了圆滑的体面，直接吐槽。
受这些名字启发，王大厨也来了灵感：“或许，‘香菜客栈’？”
“这个绝对不行。”肖掌柜连连摇头，又在王大厨抗议前，及时想到理由堵住了他的嘴，“我们客栈不是以香菜为主题，起这个名字，客人会以为货不对板的。”
王大厨：“你说得对，所以咱们可以搞一个香菜为主题的客栈。”
肖掌柜深呼一口气：“……等你当上掌柜再说吧。我夫人不吃香菜，我不搞。”
三个下属没一个靠谱的，肖掌柜无奈，只能自力更生，而按照他的爱好——
肖掌柜兴奋：“你们说，大漠客栈如何？是不是很有侠气？”
“或者剑门客栈？龙门客栈？武林客栈？”
周衔山吐槽得毫不留情：“……感觉起了这种名字后，给客栈搬个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