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八年前,也是深秋。
许家的生日宴办在江边的私人别墅,那天天气很好,桂花刚开过最后一茬,风里还有一点点甜甜的气味。
宴会开始前一个小时,许挽星被许婉沁按在梳妆台前,由着造型师摆弄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一条白色礼服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十八岁,眉眼已经长开,只是神情还绷着,怎么看都不像来过生日,倒像来赴一场考试。
“紧张吗?”许婉沁从镜子里看她。
“有点。”
“紧张什么?”许婉沁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带,“天塌下来,妈妈给你顶着。”
许挽星从镜子里看她的养母,这个女人三年前把她从大街上捡回家,给她改了名字,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把她从一无所有的孤女,养成了今天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许家大小姐。
“妈。”许挽星忽然开口,“今晚会来什么人?”
许婉沁的手停了一下道:“这不重要……”她语气是温和的,“你只要记住,今晚过后,全海城都会知道你是谁,站直了,别露怯。”
说完,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珍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珍珠不大,却很圆润,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十八岁了,成年了。”许婉沁端详着她,许挽星看着镜子里的耳坠,轻轻“嗯”了一声。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许婉沁牵着她走上台,接过话筒,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感谢各位今晚赏脸,借小女生日,我正式向大家介绍——许挽星,我的女儿,许家未来的继承人,等大学毕业之后,会正式进入许家接管业务。”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许挽星站在台上,按排练过的样子微笑,鞠躬,说谢谢叔叔阿姨。
台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商界、政界,一张张笑脸仰起来,像一片盛开的园圃。
她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在人群中定住了。靠前的位置,站着一对父子,父亲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狩猎的鹰,即使笑着,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身边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西装革履,英俊挺拔,端着酒杯,姿态散漫又出挑。
她认得那张脸,不,准确地说,她认得那个姓氏的人,半年前的一天夜里,许婉沁把她叫进书房,给她看了几张旧照片,和一份残缺的合同。
“清微,”那天养母叫了她的旧名字,声音很平静,“你长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你爸爸的生意,当年是被人做了局,局做到最后,家破人亡。”
许挽星的双眼瞬间噙满了泪水,她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可是是谁?”
“做局的人,姓周。”
此刻,那对父子就站在台下,鼓着掌,笑得体面又热络。周闻风,周氏的家主,海城叱诧风云的人物,和许式是海城最大的两家豪门,只不过两家之前并没有什么来往。
许挽星站在台上,聚光灯烤得后背发烫,掌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流落街头的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被人扫地出门的窘迫,想起妈妈的遗像,想起爸爸公司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亮着灯的夜。
原来你们长这个样子,原来毁掉别人一个家的人,也可以这样衣冠楚楚地站着,鼓掌,微笑,祝别人家的女儿生日快乐。
许婉沁不知何时走到了台侧,隔着人群看她,目光很静。那目光里没有提醒,也没有警告,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孩子,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许挽星垂下眼,把那点烧起来的东西压回深处,再抬眼时,还是那个温顺漂亮的许家千金。
微笑,鞠躬,说谢谢。
十八岁的许挽星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誓,这个誓没有对任何人说,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动一下嘴唇。它只是在掌声最响的那一刻,安安静静地落了地,生了根。
宴会过半,她按养母的吩咐,一桌一桌敬酒,敬到周家那一桌,周闻风起身,端起杯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许总好福气!”他点头道,声音洪亮,“女儿聪明漂亮,又有教养,不知道将来谁家这么荣幸,能娶到这样的千金。”
“周董过奖。”许挽星垂着眼,双手捧杯。
“这是我儿子,周锦深。”周闻风侧身一让,“锦深,认识一下。”
年轻人端着酒杯走上前。
周锦深,二十二岁,周家的独子,圈子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他生得实在好看,眉眼周正,笑起来带点漫不经心的散漫,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姑娘们的目光就会自动粘上去的人。
“许小姐……”他笑吟吟的举杯道:“生日快乐。”
“谢谢周少。”她轻声说。
“叫什么周少,”周锦深挑眉,“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名字就行。”
许挽星抬眼看他,很浅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锦深也不恼,反而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实话,这种宴会无聊得很。等会儿有烟花,许小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带你找个好位置看。”
语气熟稔,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殊不知今天是许家的局,他却一副主人翁的姿态,不用他带,她许挽星今天也能站在最好的位置看烟花。
也是,周家的独子,皮相又好,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大概没被谁拒绝过。许挽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儿子,原来是这个样子。
天真,傲慢,以为全世界的东西,他都能做主,都要围住他转圈。
“好啊。”她听见自己乖巧地应了一声,“那先谢谢你了。”
周锦深笑了,志得意满。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杯中的果汁,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烟花是九点半放的,宾客们都涌去了花园,许挽星却只看了两眼,觉得吵,找了个由头独自绕到侧厅的露台上透气。
夜深了,风里有了凉意,她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露台尽头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黑西装,一个人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