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上午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走在路上感受着初秋的清冽,目之所及,都是姿态放松的大学生,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球场的哨声。
风掠过树梢,银杏叶被吹得翻了面,阳光从中泄下,亮得有些晃眼。
她从前很少留意这些,
更不会为了几片银杏叶停下脚步。
那时候的日子只有做不完的试卷,接踵而至的考试,时间推着她不断往前。
生活比起通往旷野,更像是一条被压成无法停驻和拐弯的莫比乌斯环。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她可以在路上忽然慢下来,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看风把银杏吹得哗哗作响,还可以在阳光正好时托着腮望向窗外,任由思绪无边发散。
只是偶尔,夜里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永远是高三。
桌面上的课本试卷越堆越高,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缩短,数学老师在台上挥斥方遒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低下头,是她只做了一半的试卷,叮铃铃,交卷的铃声突然响起,她的心跟着铃声一起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被吓醒。
黑暗里,天花板糊成一片,她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念头。
——真的可以这样停下来吗?
明明高三已经结束,可身体却像刻进了那种紧绷感。甚至于每次惊醒,她还是下意识去摸手机,以此来确认有没有睡过头。
她知道该适应。
大学本来就应该这样。
但焦虑这个东西并不讲道理,总会在人脆弱或是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漫上来。
让人猝不及防。
也正因为这样,她总会忍不住羡慕边屿。
从第一次见面,他身上就始终有一种松弛感,说话做事总是游刃有余。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他的肆意却像是与生俱来。
就像昨天,他随口反问的那句——“你觉得呢?”
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可她却答不上来。
她好像不太擅长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也不习惯将自己的情绪坦然展露。
所以她只能仓促离开,一直到今天脑子也还乱着,她甚至想过要不干脆不去算了。
手机这时忽然震动。
林暮莱从回忆里抽回,垂眸。
边屿发来消息:【今天什么时候来?】
紧接着发来张照片。
窗边的架子鼓还摆在原位,今天的天气似乎比昨天还要好,镲片锃亮折射出一道碎光,落到了旁边的水果和抹茶拿铁上。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架子鼓说它已经准备就绪。】
林暮莱抓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半响,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边屿说到做到,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只有在她每次快练完时才会踩着点回来。
有时候他像是刚打完球回来,手上抓着个球带;有时候又像从什么正经场合出来,衣装精致,透着讲究。
不过即便回家,他也是轻手轻脚,从来没打扰过她。
有一次她打完一整段,抬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窝进了沙发。
长腿随意搭着,头垂着在刷手机,听见动静,才抬眼看过来,“结束了?”
林暮莱点头。
边屿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今天稳了不少。”
她愣了下,“这你都听得出来?”
边屿像是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唇角轻扯,“我又不聋。”
林暮莱尴尬一笑,转身去拿旁边的抹茶拿铁。
只是手刚碰到杯身,杯子就被人先一步抽走了,转而塞了杯温水进她掌心。
“突然想起。”边屿看着她,继续说:“快到时间了,别喝冰的。”
掌心逐渐漫开丝丝暖意。
林暮莱“哦”了声,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收鼓棒。
耳尖却一点点热起来。
后来这样的时刻慢慢多了起来。
有次她卡进某个节奏里,愁着脸一遍遍地敲,不行就推翻重来。那时候,边屿就懒懒靠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看她。
只有等她停下来,他才会起身,接过鼓棒,把她出现问题的拍子重新敲了遍。
然后才偏头看向她,说:“这里抢拍了。”
起初她是不服气的。
结果后来发现他说的居然是对的。
再后来,他待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长。
从她快结束前那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再到后来,她一推门,他就已经在了,窝在沙发里,冲她sayhi。
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却又默契地默认了这种相处方式。
她好像开始习惯排练结束后,比起收拾鼓棒,目光先一步落及沙发。
但接下来的两天,边屿却像是忽然销声,没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她照常练习。
但直到结束,沙发那里依旧空落落的,客厅里只剩镲片轻摇的余音。
第三天,门终于被推开。
林暮莱低头收着鼓棒,明明听见动静,却装作没看见。
边屿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他慢悠悠走进来,“才两天没见,就不理人了?”
林暮莱还是没理他。
边屿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像是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没看我发的信息?”
她动作顿了顿,终于抬头,“什么信息?”
“我给你发的信息。”
边屿看着她的表情,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气得笑出声,“林暮莱。”
“你对我能不能稍微上点心?”
“......”
两人之间的默契似乎在逐渐回归。
排练中途,偶尔她停下鼓点,他会随口夸一句“打得真好”;她练得郁闷了,他就会递来一杯水,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回学校的路上,他有时会问她最近的生活,做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三餐都吃了什么。林暮莱都有答。
只是每当他问完,话题就会卡住,边屿看着她,像在等什么,可他并没有等到。
林暮莱一次都没有主动问及过他的生活。
边屿有天终于忍不住,问她:“你都不好奇我的日常?”
林暮莱只是摇头,没说话。
尽管边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入进她的生活,可她始终觉得,还差一点。
至于这个一点是什么,她说不清。
社团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
正式演出那天,学校从下午开始就热闹起来,十几个学校的社团都汇聚于此。艺术楼前拉了横幅,来来往往都是人。
后台,有同学抱着吉他神色匆匆地一路小跑,主持人站在镜子前擦完口红抿唇,登台次序靠后的社团找了块僻静地排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紧张和兴奋。
林暮莱坐在后台角落,手里转着鼓棒。
其实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边屿也帮她对过,但真到这一刻,心跳还是有点快。
轮到他们上场时,几台大灯齐刷刷往台上照。
她坐到鼓后,下意识往台下看了眼。可灯光太晃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晃动的人影。
她轻吸一口气,抓紧鼓棒。
《Breakfast》的前奏铺开。
她在心里默数着拍子。
哒、哒。
鼓棒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排练厅的节奏像一下被带了起来。
贝斯跟上,吉他切进来,钢琴声最后汇流,整首曲一点点被推高。
主场低吟着:
“Yoursmokeinmyhair,”
“HotanddirtyliketheLAair,”
鼓点一下下敲落,从虎口传来细密的震动一路传导至胸腔,连带着心跳也跟着铿锵。她打得越来越顺,也越来越狠,几乎忘我。
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