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翌日。
寒风萧瑟,大雪漫天。
翠辛贞被冻醒后恍惚起身走至门口,拉开房门正好见院中头戴白布巾的小少年在与人讲话。
昨日的事太多,她一时忙忘记了,见此赶忙出门。
拥玉京见她出来,往后退一步,将位置让与她。
“大伯,有事吗?”她嗓音沙哑地问大伯。
大伯见她神情憔悴,道:“我是过来问一问你一声,几时离开?”
翠辛贞没大听清,依稀听见几个字,连忙道:“大伯我是拥家的人,玉哥儿年龄又小,不离开的,那和离书不是我写的。”
大伯道:“我知你想要赖着不走,但和离书的确是城哥儿留下的,我们也已经将你从族谱移除,你已经不是拥氏妇,这玉哥儿也不用你来照料,你还年轻,且早些另嫁人,莫要赖在这里,这府邸如今也是二弟家的,我是来代传话的,莫要纠缠。”
念及她患有耳疾,大伯还讲话说得很大,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翠辛贞没想到这些人为吃绝户,竟然未经她同意便将她从祖籍上除了名字,脑中一时空白。
她张了张嘴,嗫嚅着吐出:“我、我是城哥的妻,三叔你们怎能如此过分,将我、将我除了名字。”
大伯不悦:“你已经合离,自然不能再留在我们拥家祠堂。”
她气得嗓子发抖,憋红脸与他争论,“公婆在世时待你们极好,连城哥也待你们很是尊重,如此做法,不怕被人传说闲话吗?”
这是她嫁来拥家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大伯道:“这便是我们的家事了,与你的干系不大,城哥儿都已经给了和离书,方才我们还亲自将你从祖籍上除了名字,这事本不该你来管的。”
翠辛贞说不出话,一旁的拥玉京越过她上前,站在两人间仰起脸看着大伯:“我们自然会搬走,但需得每年都允许嫂嫂回来祭拜兄长与爹娘。”
“成。”大伯应下,让两人赶紧收拾东西走。
翠辛贞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等大伯走后,才她腰间的小少年将此事告知她。
并道:“他们执意将嫂嫂除名,我年岁尚小还做不得主,为防他们日后以守寡名义将嫂嫂囚困在府邸里,先应下此事,嫂嫂也可自由来看兄长。”
这个朝代的贞节牌坊能残害死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拥玉京还年幼,怕那些人为了夺遗产而害人。
他说完看着女人伤情,放柔动作:日后我会将嫂嫂再记入拥氏族谱内的。
翠辛贞是个刚死丈夫的寡妇,不答应那些人也没办法。
公婆死后家中没有掌权的人,留下的那些家产本来在丈夫手中,但叔父和婶娘们以丈夫有疾为理由,瓜分走不少铺子。
丈夫死后留下她与年幼的小叔子,现在他们更是光明正大的抢那些东西,如今两人身上,只有昨日玉哥儿拼死抢来的乡下地契。
而现在镇上的房子已经不属于她和玉哥儿了,所以要离开。
那日大雪纷纷,翠辛贞带着丧巾肩上挎着包裹,抱着丈夫的灵牌,带着八岁的拥玉京离开拥府。
外面下着雪,当走出府邸时,她回头看着那些人拆掉白布,眼底终究是被雾弥了瞳心。
她好几次都想哭出声,都因身边还有孩童,她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少年站在她旁边,眼皮微垂,一颗红痣似沾了飘落的雪花,与她道:“嫂嫂,我们该走了,再晚些会下大雪,山里封了路不好走。”
“嗯。”翠辛贞卷起袖子再掖了掖眼角,步伐踉跄地起身。
拥玉京扶着她。
她红着眼回头,露出勉强的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好。”
拥玉京跟上她。
下雪后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乡间的路,两人租的脚夫驱车赶路,只是在结冰的硬路上差点打滑。
翠辛贞曾经是乡间农女,习惯这种路,但从出生至今,没受过苦的拥玉京无法习惯。
哪怕是镇上的路,他乘坐马车都会觉得太过颠簸,这种路更不必说。
他全程僵坐着不敢动,双手死死抓住木板边沿,小脸绷紧,严阵以待的准备在掀翻之前护好脑袋。
翠辛贞本还在伤心地摸着丈夫的灵牌,抬头见他似在紧张,记起他从未受过苦,在镇上偶尔随婆母去寺里上香,也是坐的马车。
马车好平稳,但走乡间的路消耗太大,她怕他不习惯,所以才没选更慢更便宜的驴车,还赁人来驱使赶路快些。
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玉哥儿,是不是害怕?”
忍着颠簸的拥玉京乍然听见嫂嫂温柔的声音传来,随后头边便压了柔软。
他抬睫往上看,眼皮上的痣被遮住。
女人将包裹里的棉絮被褥拿了出来,裹在他的头旁,垂着眼低声哄道:“别怕,你裹着这个,等下便是掀倒了也不会磕碰到,还能保暖,都怪嫂嫂没照顾好你。”
拥玉京想取下被褥:“不必了嫂嫂,我没事。”
说完他见翠辛贞盯着他,又想起她耳朵不好,便从被褥里钻出脑袋,在她另一边耳畔讲话。
翠辛贞见他要讲话,很配合地弯下腰,侧过脸颊附耳去听。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冻红的耳廓上一顿。
嫂嫂身上有着这个时代被称之为好女人的贤惠,他知道劝不住她。
随后他没说让她收起被褥的话,而是道:“其实这路也很好,慢悠悠的,能仔细看天边的风景。”
而这话还没说出多久,他雪白的脸倏然一变,扭头趴在木板边沿直吐。
吓得翠辛贞赶紧拍他后背。
他吐得蔫耷耷的回头,“嫂嫂,我没事。”
见他整个人都恹了,翠辛贞心疼得将他揽在腿上,道:“玉哥儿难受就趴一会儿,稳当些,还有手也压着肚子,肚子好受点。”
拥玉京实在受不住如此不稳当,还慢悠悠地走着崎岖不平的路,身子趴在她的腿上,蹙眉忍着,顺便将被褥往她身上一道裹住。
翠辛贞发寒的身子渐暖,见他没有按住肚子,想说些什么,谁知周围倏地剧烈颠簸。
她死死抓住晕牛车的少年,还是不负众望地被掀倒了。
好在没有落进田里,只是将包裹都掀翻,人也从上面滚了下去。
驱车的车夫满是歉意地赶过去,翠辛贞松开抱着少年头的手,道:“没事。”
车夫松口气,想要帮两人去拾地上的包裹。
此时翠辛贞的手心被勾了下。
她低头看着少年泛白的唇无声翕合。
被褥里的东西,别让他看见了,里面有她缝着的银子。
俗话道,财不外露,尤其是冰天雪地无人的乡野雪地里,壮年男子若是见财起了歹心,叔嫂两人无一人有反抗之力。
翠辛贞幡然醒悟,为何玉哥儿要让她裹着被褥,能贴身掩藏好财物。
她赶紧在车夫去抱被褥时,上前裹在身上道:“有些凉。”
车夫见两人身上都裹着褥子,笑着道:“两位是镇上来的人,不知道这还不算冷,等下入了云水乡,那才是真的冷,每年都会冻死人呢。”
翠辛贞不会搭话,耳朵也不好,少年停在旁边捂着胸口吐了会儿,脸色好转后招呼她一起登上去继续赶路,还不忘一边回着车夫的话:“我们就是云水乡的人,那里面倒还好。”
车夫诧异:“你们是云水乡的人?”
拥玉京将下巴掩在褥间,抬着黑亮的眼,闷声在藏在里面的手心里哈着热气:“嗯,是云水乡的人,只是上中镇有事,怕晚上下大雪,所以想要早些赶回去。”
车夫笑道:“那巧了,我也是云水乡的人,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们,是哪家的小子?”
拥玉京面色不改地胡诌人名。
车夫一拍大腿,道:“原来是王婆家的小子啊,我与你们还算是亲戚,就是近些年我们忙,少了些走动,没想到她家生的小子这般漂亮。”
云水乡乃几个村庄合在一起,想要去另一村还需要翻山越岭,故而这里的人沾亲带故的人特别多,只分亲近与否。
拥玉京误打误撞说到车夫认识的人上,路上车夫比之前熟络,赶车也认真了许多,后来停在村门因路变狭窄进不去,车夫还热切问两人可要他帮忙。
拥玉京忍下想吐的翻涌,摇头:“多谢七伯叔,不必了,我与嫂嫂带的都是一些过冬的东西,没多少。”
“行。”车夫看在亲戚的份上,还特地少收些银钱。
拥玉京倒没短他铜板。
车夫也利索收下,后驱使黄牛离开。
剩下的东西不多,他手脚短,身上又裹着厚重的被褥,走路似个团子般,他拿不下太多东西,翠辛贞便任劳任怨的把东西挎在肩上。
看得他忍不住叹息。
在现代,他十二岁时便长得比同龄人高,没想到在这里,他不仅八岁,手脚还短得可怜。
“嫂嫂,可以吗?”他问她。
翠辛贞喘着气,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摇头道:“没事,就快到了。”
云水乡的花宁村是婆母的娘家,现在两人手里的地契便是云水乡的,还有一亩地,所以二伯娘后来没过问这点地契。
两人在婆母阿爹去世之前来过一次,还记得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下雪之前赶到。
推开门,两人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坐在地上喘气。
翠辛贞看着他脸色恢复血色,眼底忍不住浮起浅笑,回头打量这间瓦房。
和镇上的宅子比起来很差,不知玉哥儿可还习惯。
乡间土瓦房不似镇上的宅子,是两位老人生前留下的,婆祖母唯有婆母一女,故瓦房为两房一厨,中间连接狭窄的厅堂。
屋子不大,但比起她以前在娘家,兄弟姊妹八人挤在同一屋檐下的土房,要舒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