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飞蛾扑火
她梦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美洲、酒吧，那位姓山的艺术家。
说是梦也不尽然，因为好像是她们真实发生过的对话，大概只是半梦半醒之际无端反刍起来。在这个别墅里她总是睡不好，把很多自以为没过脑子的东西想了起来。
山裕问她，你怎么看待死亡？
贺追说：“亲人的离去吗？”
“不，”山裕摇头道，“你自己的死亡。”
听到这个问题，贺追想起了一众著名艺术家，世上大概只有这群人会认为死亡很浪漫吧。
她摇摇头，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活到头了、不拥有时间了，就是死亡。”
“嘶——”山裕微微后仰，半晌，她又问，“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在三天后没有任何痛觉的死去，甚至那感觉还很幸福、就像高潮一样，你会想要这个机会吗？”
贺追露出一种不甚理解的笑，刚要回答，山裕把她止住，又补充道：“而且，你的母亲、家人、爱人、朋友都不会受到影响——当然，这是一种理想情况，就假设她们会被删除记忆、忘掉你的存在吧。我的意思是，也不必考虑你的死亡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贺追几乎没有思考就摇了头，这让山裕提起眉毛来：“你思考的时间很短。”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问华人的时候会加上后面的补充，你是我见过最果断的。为什么不向往这种理想的死亡呢？”
“为什么要向往？”
山裕摇摇头：“不要反问，回答我。”
她端起酒杯，和贺追碰了碰：“我可以包揽你今晚的消费。”
贺追笑了，抿了一口酒，她不是为被请客而笑，只是觉得有趣，竟有人会这么在意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然后回答：“还有一想到就会觉得幸福的事，还会为此期待明天醒来，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向往死亡？”
山裕深深地看着她，当贺追以为她还会发表什么见解时，山裕道：“竟然是这样——一想到就幸福的事，是爱情吗？”
“当然不是。”
“哦……”
她们再次干杯，放下酒，轮到贺追反问了：“为什么这么好奇这个问题？”
山裕说，她想她或许会办一个以此为题的展——前面那个理想死亡的问题——呈现不同人面对这个问题的态度，以各种艺术形式，然后配上她们的回答。
“如果有机会，我会邀请你，”山裕笑道，“你愿意来看吗？”
贺追不置可否，山裕撅了撅嘴，当贺追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时，山裕却又说：“你是绝不会主动放弃生命的那种人，无论这死亡是否理想。”
她看起来像在总结她们的对谈，但是，她的用词过于绝对，这让贺律师有些职业性的不适。贺追不由得想，如果那个艺术展真的办起来了，她会被呈现成什么样子？就为此、为了这个可能会转化成实物的东西，她想要取消山裕话里的绝对。
她在自己脑子里细细搜索了一遍，当她觉得无可反驳时，却突然想到了。
“没有那么绝对。”
“哦？你说你爱着每一个明天。”
“的确、这也对……”贺追心想，或许听起来自相矛盾，但一定是不矛盾的，“但是，总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
她感到有些头疼，从床上起来时，脑子里还盘旋着什么“理想死亡”。她觉得自己十辈子也成不了艺术家，这种话题醉了酒还好聊一些，现在想来只有乏味。
她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这是她“关禁闭”的第四天了，她总以为自己有着无懈可击的调节情绪的能力，到这第四天，竟也有些溃败。
太多事需要想，在脑子里赶不出去。眼下这件、使她藏在这里的理由，不得不想出去后可能面临的一系列事态，接着为每一种可能性想好应对措施；和杨熠，从思考如何和杨熠摊牌变成了怕杨熠找不到自己会太担心，好在，陈质应该会和梁伟有个解释，杨熠应该会找上梁伟，梁伟应该会告诉杨熠自己急事长期出差且需要保密……
还有，任安东已经拿到了关键性证据，会不会立刻采取行动？她多么希望任安东在有所动作之前能和她商量一下，她已经有了几套方案能最大化发挥这个证据的价值，只不过还要公关配合、要打响舆论战。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祈祷任安东再等等，再把这证据憋一段时间……
可是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这番跑出来，恐怕就要做好长期躲着的准备了，这两天刚来还没稳定，接下来必然进入稳态。她需要有可以和梁伟她们沟通的窗口，要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维持团队的基本运营，再者，或许，以后杨熠可以来看她。
关于最近正需要操心的几个案子、会议，她这两天手写了些东西，只不过陈质派来的那人不进房门、不和她接触，每次来只把东西放到后院窗边，让她递也递不出去。
她企盼着陈质能亲自来一趟，陈质忙什么呢？该不会再也不准备来了？难道陈质在躲着她、担心和她不明不白、担心影响和那位裴小姐的关系？
想着这些事，她随便吃了两口早饭，刚吃完准备收垃圾，听见开门声。
她一愣，登时小跑到玄关去看，是陈质。
陈质显得有些憔悴，她们对望一眼，陈质看向她手里的垃圾：“在吃早饭？”
“哦，嗯，”贺追抬手看了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还剩这么多。”
贺追手上的面包也才啃了两口而已，在包装袋里，还显得鼓鼓的。
贺追无心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陈质换鞋，问：“杨熠有没有找我？”
“我不知道，我让梁伟联系她了，叫她先不要到你那里去。”
“那就好……”
陈质换完鞋往里走，贺追又说：“我有东西要拜托你带出去，主要是关于案子的……”
她说着，陈质边听边轻轻点头，两人就这么回到了餐桌边。贺追当然还不知道外面的风波，她所说的这些重中之重，在此刻的陈质听来，显得有些不食烟火。
陈质听完，全答应了，却显得有些踌躇。踌躇片刻，她向桌上的东西扬了扬面：“你还吃吗？”
“不吃了，饱了，”贺追按了一下某个空袋子，“刚才吃了一个，不是只吃了两口。”
陈质“嗯”了一声，把桌上的东西稍微推开，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叠材料，是关于这几天的舆论。
她递给贺追，道：“或许你很快就能出去，明后天吧，现在外面一团乱麻，紧急立案调查人合背后的保护伞，江怀英这条线在加急拍板，我听说马上开始找证人，到时候你正常出现就行了。”
贺追蹙着眉打开了这份材料，此后的十分钟里房子里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与此同时，陈质不时用指腹点着桌面，安静地等着。
等到贺追看完了一遍，又回头翻某些细节，陈质才开口：“昨天中央政法委已经发了官方通报，按理说该告一段落了，今天早上六点，新风光那一带的人都收到了一封邮件，关于人合到底是怎么让星合四有了‘性格’……”
贺追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猛往后翻材料：“这上面没写？”
“今早才出的事，这是昨天晚上整理的材料。”
“什么意思？任安东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按理说该排查、冻结她的一切账号，怎么还能发出邮件来？”
陈质短暂地审视了贺追几秒，明白过来一件事：贺追对这场事变早有准备。她极细微地偏了偏头：“那封邮件里的东西，你知道，是吗？你们已经不做人合案了，别告诉我你和这个任安东私下还在联系。”
贺追吞咽一下，先问：“邮件里是什么？”
“‘多边形理论’只有还原，没有塑造，市面上所有星合四的都是在盗用活人的性格。邮件里还有跨域链，不出半小时就被破解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陈质没有再解释数据库的具体内容，她猜到，贺追大概已经知道了。她接着说：“邮件的发送方式很特殊，从什么死区网络，设定了时间，连IP地址都无法追踪，倒不像那个任安东的手笔。
“对了，致一关于人合案的各种材料也打包在那封邮件里，你们律所已经发了相关声明。你们当时的材料里提及了神树银河，这下神树银河也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贺追深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任安东下这步棋是想干什么，无论从什么角度这都是一步臭棋。看材料的时候她还很激动，觉得每一步都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封邮件一出，可以说全都乱了。
很蹊跷，从材料里看，任安东的思路很清晰，怎么会再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可是邮件若不是她发的，还能是谁？是那位姓柳的人——不，从材料里记述的第一条视频内容来看，那个人应该叫信宁——是她吗？可她和任安东该是一条战线上的，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计划外的举动？
她陷入这迷宫里无法自拔，直到陈质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看向陈质，陈质的神情很严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私下参与进这件事里，给我个解释。”
她今天来，本是想问问贺追对这件事的看法。她这几天没怎么合眼，人合在AI市场的分量太重了，此次风波里的任何一点扰动都让人提心吊胆。LP担心基金盘不稳、牵连的各个企业需要替代方案、各个基金对人合的敞口……
在此之中，她要绝对冷静绝对理智稳住各方，可她心里也会不确定，她是因此才在百忙之中匆匆赶来。但如果，如果贺追也牵扯在这件事里，又不一样了。
“我有我的理由。”贺追这样说。
“你和她们牵连多深？你别告诉我出去之后你会出席庭审做任安东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