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玉米地里的血与笑

九月的风裹着干玉米叶的碎屑，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林晚蹲在院角那堆半人高的玉米垛前，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玉米棒子上的苞叶早被剥去，露出金黄的颗粒，可不少棒子上都爬着灰白色的蛆虫，在颗粒间蠕动，像撒了一把活着的碎米粒。

他伸手去掰玉米，指尖刚触到棒子，就有几条蛆顺着指缝往皮肤里钻。他皱了皱眉，没躲，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左手攥住玉米棒，右手用力一掰，“咔嗒”一声脆响，玉米粒簌簌往下掉，落在铺在地上的塑料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蛆虫被惊得四处乱爬，有的爬到了他的手背上，有的顺着袖口往胳膊里钻，他甩了甩手，几条蛆掉在地上，很快又被新的玉米粒盖住。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眯起了眼。他抬手用胳膊蹭了蹭，胳膊上的汗毛沾着玉米须，痒得他忍不住抖了抖。塑料布上的玉米粒堆成了小山，可他抬头看了看墙角那堆还没剥的玉米，心里算了算，才刚剥完三分之一。

他低头继续剥，右手拇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被玉米粒的硬壳硌得生疼，他没在意，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右手拇指的指甲盖裂了一道缝，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金黄的玉米粒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血还在流，他没去擦，反而更用力地攥紧玉米棒，仿佛那点疼痛能让他暂时忘掉心里的憋闷。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邻居家的王婶，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林晚蹲在地上剥玉米，手上还流着血，连忙走过来：“晚晚，你这手怎么了？快别剥了，赶紧去包扎一下，这玉米上都是蛆，脏得很，别感染了。”

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他摇了摇头：“没事，王婶，不疼，这点活我还能干。”

王婶叹了口气，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个创可贴递给他：“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你爷爷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你爸妈又不在家，什么都得你自己扛。对了，马上中秋节了，你爸妈是不是要回来？我昨天还跟你爷爷说呢，说让他们回来好好陪陪你，你也该歇歇了。”

林晚接过创可贴，却没贴，只是攥在手里，指尖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创可贴的一角染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米棒，声音很轻：“嗯，他们说回来。”

王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爸妈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中秋节团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比什么都强。你爷爷天天念叨，说你爸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枣糕，这次回来肯定得让他多做点。”

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婶又说了几句，拎着篮子走了。他看着王婶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攥着创可贴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他不想让他们回来。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好久，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平时不声不响，可一到这种时候，就会悄悄冒出来，扎得他心里发疼。他想起去年中秋节，爸爸回来只待了两天，临走时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晚晚，爸爸明年一定多陪你几天”，可第二年，他还是只待了两天。他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总是说“晚晚，你要听话，要帮爷爷干活，爸爸妈妈在外面都是为了你”，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红包，不是新衣服，只是想让他们陪他吃一顿饭，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什么都不说也好。

他不想让他们回来，不是因为他恨他们，而是因为他怕。怕他们回来看到他的样子，会说他，会骂他，会打他“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点活都干不好”；怕他们待在这里不走，留给他更多的失落；怕自己忍不住问他们“如果自己是男孩子你们会不会爱我”，怕看到他们躲闪的眼神。他宁愿他们不回来，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是在外面忙，是在为了这个家努力，而不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和爷爷相依为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创可贴贴在拇指上，继续剥玉米。血渗出来，把创可贴浸湿了，他没管，只是机械地掰着玉米，听着玉米粒掉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心里一片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篮，看见林晚还在剥玉米，连忙走过来：“晚晚，别剥了，歇会儿吧，手都流血了，爷爷来剥。”

林晚抬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驼得厉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他连忙站起来，扶住爷爷：“爷爷，我没事，这点活我干得完，您别累着。”

爷爷看着他手上的创可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就是太倔。爷爷老了，干不动了，以后这些活都让你干，爷爷心里过意不去啊。”

林晚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笑：“爷爷，我不累，这点活算什么。对了，您拿竹篮做什么？”

爷爷指了指院外的枣树，笑着说：“下午陪爷爷去摘枣吧，你爸他们快回来了，摘点枣，给你爸做枣糕吃，你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晚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看着爷爷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想去摘枣，不想做枣糕，不想面对爸爸回来时的客套和疏离，更不想看到爷爷为了迎接他们而忙碌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爷爷，您的牙都咬不动了，摘枣做什么？我又不吃。”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爱吃啊，你妈也爱吃，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多热闹。”

林晚看着爷爷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涩。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多好吃的，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带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会给他讲外面的故事。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爸爸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和他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每次见面，爸爸总是问他“学习怎么样”“听不听话”，却很少问他“开不开心”“累不累”。他渐渐明白，爸爸的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爷爷，装着妈妈，却唯独没有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米棒，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我去。”

爷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爷爷就知道你最懂事了。等摘完枣，爷爷给你做枣糕，你也尝尝，看看和你爸小时候吃的一样不一样。”

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爷爷转身回屋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爷爷是为了这个家好，是为了让他们一家人团圆，可他心里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跨不过去。他不想去摘枣，不想做枣糕，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团圆，可他更不想让爷爷失望。

他蹲下来，继续剥玉米，手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他没管，只是机械地掰着玉米，听着玉米粒掉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心里一片麻木。太阳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